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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般若兰宁

[人世间] 玄瞳变【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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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督统

甩手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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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9-4 17:14:16 | 显示全部楼层
章一八七  机关算尽
   
    惊疑一刹,诡谲之势加身。兀论旁人如何,剑清执心中悚然,这般元功神气悉受剥夺的感觉似曾相识,与之前朱络身怀魔瞳乱志迷神时所爆发出的玄力大差不差。他当日颇受其苦,登时不由得分心旁顾,却见逢先生也是皱眉肃容神态,正运足自身真元以抗此力。更忽听得原布衣少有的带了些怒意提声质问:“逢先生,你这是何故?”
“此事与我无关,亦不在我意料中,原长老莫要迁怒,还是先要紧眼下局面吧。”情势威逼,逢先生这一遭答话也少了玩笑之意,一边凝神行运功法抵抗玄力,一边留神觑向石门,“那石门上分明早被人做下手脚,是我等尽失算了。”
可当前局面,又岂是一句“失算”说得。原布衣虽是含怒诘问,但自入此地,步步为营,也并非全无戒备。此刻石门上漩涡中诡力惊人,浩荡卷身而来搜刮诸人元力,不得不以自保为先,对待逢先生言辞只冷哼一声,旋即凝注真元固神于内,强行压下异力撼动牵引,再四下环顾,赭夫人等也各自纷纷运功为抗,只是或重伤在身、或修为不足,形容一时间颇见狼狈,更有林栖与程北旄二人面色痛苦恍惚交杂,显然已堕神飞之地。忽又见一旁腾起一道金光璀璨,兰荩一边稳固自身神魂,一边还要分心回护沙白翠,淑风壶口金露悬垂缀如璎珞,堪堪掩住二人之身,能得一丝遮蔽之机,可再几步外仍昏迷未醒的道其常已不在她力所能及之内,重伤之身又遭玄力吸夺,已是肉眼可见的神气飞快萎靡下去。沙白翠看得分明,本是自身都尚需倚着兰荩才得稳定,蓦的竟又挣出一分气力,抬手一扬,一束嫩绿藕丝飞出,卷在道其常腰间,尽力拖向怀中。
兰荩脸色登时一变,随即脱口便叫:“小师叔,救命!”
一左一右,在她开口同时,两道灵光耀射,一者丹霞凛冽直落淑风壶上,金光承霞彩,顿时暴涨如瀑,所沐之处诸人皆觉心神一轻,得以喘息;另一道赤火流光,划地成环,将甬路方圆圈入。火光落地成线,看来纤若牛毛,若非刻意留心,难以察觉内中掺杂着的一丝极淡玄色——可剑清执对此最是警醒,一望便知此法乃是以玄力相抗玄力,两股异力同源而出,相抵则消,便见火环刹那明灭,那股抓魂摄魄的搜夺之感也随之淡去几分,众人所承压力大减,却使他心中一悸,咬了咬牙才将险些脱口而出的话咽下,正犹疑间,忽见逢先生眉头一皱神色有异,一手猛的按住额角,低呻了一声,灌注在火中的玄力也同时退散,漩涡之力顺势反涨,宛如大浪当头,直扑众人神识之中。
无声轰然,如若灭顶将临,甬道之中无处可避。逢先生身上生变骤然,构筑于识海之中的大衍转心阵上赫见一道奇印浮现,本如臂使指的玄瞳之力刹那被锢于金锁之中,应变已然不及。蓦见原布衣翻手一托,折扇一晃而起,化作一道锦绣围幕团团将众人绕于其中。金玉扇骨宛若穿丝,凝作若虚若实之网,一阻众人神元被夺之势。而金玉天丝上穿杳杳,另一端竟刺破虚无界限没入冥冥之中,虽不可见,仿佛彼端另有锚定之物,得以暂缓漩涡吸引之力。
剑清执心惊手疾,转剑一击斩向石门漩涡,人却抽身退步一晃到了逢先生身侧,沉声道:“发生何事?”
逢先生一手扶额摇了摇头:“无非是……”他没将话说尽,两人心中自能会意,又一转头看向原布衣:“原长老,你这后手留得甚妙,能可支撑多久?”
原布衣目光在二人间挪动一瞬,轻哼一声还是答了他:“这异力强悍远出意料,彼端修为不足久持,你若有何破局之法速行,再耽搁下去难以收场。”
“彼端是……”逢先生心念一转,登时定论,“是青垣?”旋即摇头,“青垣修为远不足以抗衡此力,这一阵难了!你当真再无旁的后手?”
原布衣脸色一黑,索性闭口不言,全力运功支撑护幕。石门漩涡穷搜不止,护幕以金玉天丝锚定于背岭城阵中,借彼阵力以抗玄异。背岭城大阵乃穷一宗残业而成,损而未破,仍有妙用无穷,然而正如逢先生所说,留于阵中以为牵引之基的青垣到底修为有限,本是原布衣入阵时谨慎使然随手布下的一步闲棋,若在寻常局面中自可称奇兵,但当对眼下这般浑雄玄奥之能则力有未逮,局面虽是暂缓,依旧岌岌可危,随时便是坍破之局。旁人对此同是束手无策,唯有适才随火线昙花一现的手段稍可抗衡,当下一众目光又纷纷齐聚在逢先生一身,要看他还能如何动作。
这般众目睽睽,剑清执言不能言,握着剑柄的手紧了又紧,只能含糊道:“有何难处,可需我等助你一臂?”
逢先生冲他翘翘嘴角,又是摇头:“不必。”
“那……”
“我再尽力一试。”逢先生话一出口,立刻半合双眼,闭窍以内视。既是易于一窥识海之变,又是生生断了与剑清执当众言辞拉扯以免生出后患。然而转心阵上,奇印如铸坚不可撼,其形其势,正是玉墀宗当日藉骨笛烙入神识的控神术显化其形。万千玄丝奥妙无穷,锢锁转心阵运转挪化玄瞳之能,更散出熠熠奇光如幻,徐徐在识海中无尽铺展。
识海洞真,幻雾如遮以蔽灵识,一睹则迷。尚未能与控神术拉扯几合,内探神识已被茫茫雾霭所覆。在外逢先生身躯陡然一晃,再开眼时,眸中神光顿弱七分。然而也就在同时,忽闻赭夫人振杖一杵,诧异出声:“浮生客!”

石门漩涡夺魂摄元,虽有原布衣护幕展开,在场众人仍需各施手段相抗,修为稍弱如林栖、程北旄,伤重如沙白翠、道其常,也有另几人就近回护,勉强以至不失。然而百密之下,竟无人能料到一直昏迷在旁的浮生客身上忽现异状。他乃是被剑清执、逢先生二人自阵中带出,剑清执以剑元割切玄力吸夺,本也将他护持在内,此刻护幕犹存、剑元不破,甚至同样虚弱的另几人也尚能支撑,唯独却见他一身清气涌动如决堤之水,至一极限后陡然灵光大盛,却乃是神躯将解之恶兆。这一变滋生骤然,旁人尚在诧异,剑清执心知浮生客跟脚,登时大惊,剑心一转,催动一片丹霞如席卷上他之身躯。然而霞光之下,难阻灵气崩解之变,不过弹指片刻,浮生客肉身竟眼见沦入虚实不定的状况,甚至轮廓影影绰绰,已渐有脱出丹霞与护幕范围,投向石门漩涡之势。
“这是何缘故?”一而再有局面脱出掌控恶化,原布衣顿感焦头烂额,指尖一动,一缕天丝分出,一圈圈绕上浮生客强行将他扯住。天丝与身躯相触,他神色蓦的一动,带了几分狐疑瞥向剑清执:“西云主……”
    剑清执知再难瞒他,只得含糊点头:“浮生兄乃是异躯,疏忽在此,始料未及。”
眼下不容深究缘由,原布衣顿足叹气:“这下可是难办了……我可尽力,但无自信能在此时保下他。”
剑清执一时也无话可接,他本不善于此道,只能任凭原布衣施为,再看一眼逢先生身如木石不动,也自有纠葛在身,索性横心将牙一咬,抽剑回身:“若能破了此门,绝境自解,何妨一试。”随话声,掌中丹霄华彩陡然怒绽,煌煌然遍耀甬路石窟,剑未出意先行,凛凛金庚之气掠人肌骨寒毛,流转之间汇作堂皇一道刺目剑光,轰然直指海眼石门。偌大声势、浩瀚之威,几可裂石开山,撼动石窟,石门漩涡纵无不可纳,一时间也未能尽抵此剑,刹那簌簌山石撼动,脚下摇摇,漩涡之中竟见幽光明烁,依稀有变化之意。
在场他人皆关注此剑,见状颇觉几分心喜。只是喜尚未露,剑清执面色陡寒,与原布衣几乎异口同声而出:“不妙!”
随即两人一勒天丝,一转寒刃,双力一会交错成莹莹之网疾张于前。也就在同时,漩涡烁动之中幽光骤暗,如无尽之穴。穴中玄力弥张一刹倍盛于前,本是穷搜在场魂元之力,此际无形竟化有形,暗暗之风无声而行,所及之处万物湮灭不存,直至撞上剑清执与原布衣合力而成的莹莹灵网……
无声可闻,唯见幽光灵光次第明暗交错,转瞬大半清光湮化,幽风堪堪受阻于其下,犹然旋流不止,择物欲吞。剑清执剑势不尽,左掌立刻接覆剑柄之上,再催真元,霞彩一瞬炽成白灿,剖虚空如开天裂,直斩幽风正中。紧随其后,原布衣张手一招,再闻玉磬清响,灵威拔俗,以续后力。两道绝式相叠,撼天动地,隆隆四面石开,闭锁千年不止的幽深石窟天顶崩然开裂,一线天光寻隙投注落下,正照见幽风一滞,与剑势、掌威一刹皆消,沦为空静。
静谧之中,先后“噗”、“噗”两声,剑清执、原布衣各受越限反噬呕出一口伤血,然而当下顾不及此,一见头顶乍透天光,疑似生路,剑清执退后半步,随即又一剑挥出直斩天顶,欲再破开石隙几分。但剑气如电飙至半途猛然转向,又如流星疾落被牵引着投向对面石门之中。
玄暗石门,幽幽漩涡流转不止,纵然适才幽风一破,似乎仍未对其造成过多的阻碍。不过一滞之后,吸夺之力再吐,毫不逊色于前。原布衣不克分心,护幕几荡,“刺啦”一声凭空绽开数道裂口,遥遥闻得对面虚空中半声惊呼,金玉天丝随之迸断了二三。众人绷紧的心弦也随之一颤,眼见头顶生路依稀,却半步难踏,可谓绝境诛心,几不堪负。
剑清执蓦的扭头吐出口中残血,勉力一压伤势:“不破此门,万难脱身。原长老,劳你护持众人,我再一试。”
先前两人合力,勉强敌过一合,犹然反伤加身。听他再出此言,兰荩在旁登时急了:“小师叔,不可再试,此门非你一人之力能破,我们再寻他法便是!”
“若我不能,又谁能可?”剑清执不去看她,深深吸气,剑锋指地轻颤,默默再提极元。然而剑势未出,眼角余光瞥见人影一错,同时伴有身后数声惊呼。只此片刻间,卷束住浮生客的天丝崩断,非血肉凝注之躯一刹腾空而起,宛若虚物撞出护幕之围,已被玄力摄在半空之中,一身灵光离散如练,尽往石门漩涡中投去。原布衣叫声“不好!”指中天丝再分出数缕衔追而上,死死卷住浮生客,与漩涡异力争夺拉扯。剑清执剑势尚未运至极限,此刻也只得一斩先向石门,意在救急。就在灵光剑光幽光交错弥满石窟之际,忽在众人旁侧,石窟杳冥处,传出幽幽一声:“如此这般,可破不开这玄牙海眼的封禁门户啊!”

乍来低哑之语,几分熟悉几分陌生,落在在场诸人耳中,撩起心思各异。石窟交锋荡气中,赫然一道虚空裂隙中开,幽岚一缕吹出一片盈盈翠影,眨眼化作无边竹海,簌簌飒飒,将战局笼在其中。
在场自不乏识得此等手段之人,只闻数声诧异迭起:
“林楼主?”
“师父!”
“楼主!”
“林明霁……不对,你究竟是何人?”原布衣心中早对沧波楼有所存疑,乍见竹影婆娑,其气幽玄,却与曾同自己交手的御师功法如出一辙。前后相证,疑窦顿启,另一手翻腕一掌横扫,直往逸出竹影的裂隙之口扫去。
沛然一掌擦隙而过,一道幽魅身影在其掌劲之前飘然遁出。满目竹风簌簌,幽光剑气尽落其中竟一时消弭,草木琳声中,唯见一道血色披离的素衣身影化现,望空张臂,稳稳将浮生客抱在怀中,随即竹林倒卷、碧影如沉,穷搜可及之处,将逸散灵光尽数在投进漩涡前扫回,还归本体,浮生客虚实不定的身躯乍凝,崩解之危顿去。
是敌是友,因这一举动而驳杂。原布衣再见来人出手,越发笃定与御师一般无二,但眼前所见分明却是……“竺生?”
“林明霁……御师……竺生……你到底是谁,此番作为究竟所为何来?”
连声诘问,来人只作不闻,背向众人踏在虚空。一晃竹影尽没,他陡然撒手,浮生客身躯直坠而下,原布衣急将真元一递,堪堪以天丝将其卷回己方阵营。就听那人仰面冷笑一声:“我是要带尔等一观炼气界污浊隐秘之人。”话音落,倏见数点白光自他手中飘起,悬于身前,乃是无数大小不一白玉碎块,随那人手指牵引,莹光烁烁,疾旋拼合,正如一块玉盘之形。这一遭连剑清执也不会错认,登时笃定七分:“御师的阵盘?果然是你!”
转瞬阵盘成形,虽已残破,犹然灵光曜曜,似有云气相绕。而正此一块破损的阵盘当关,加诸于众人身上的浩荡异力不觉间淡去大半,非但剑清执、原布衣二人得以喘息,连实力最为微末的林栖两人也终于自重重压力下透过了一口气。甫一得缓,程北旄登时前冲数步,顾不得在旁之人,望向半空大声呼道:“楼主!楼主当真是你么?你……”他一时忘乎所处便要闯出人群,手腕上陡然一紧,被林栖死死扯住了;更有眼前寒影一瞬,剑清执一剑横拦,背身冷声只丢下两字:“止步。”
“我……他……”程北旄喉中一哽,然而半空中人全然不为这小小骚乱所动,一声讥讽笑罢,手拨阵盘,白玉之质融作一团云绡薄雾,雾气一凝便化虹桥,一端直没石门漩涡之中,却非被其所摄,而是牵架两端,宛然成径。血衣之人足踏桥头,身形蓦然似摇似幻,分明一道清雅衣饰、手拈竹枝的身影自体内分剥而出,当此纷乱局面,尚能见微微嚼笑之态,身如玉楼,层迭秀逸,一似青竿。
“林明霁……”
一众讶声未绝,血衣人身形再晃,顿见黑氅拂地,气息幽奇,再次所出之身虽面目遮掩难辨却不容错认,正是暗中搅动炼气界风云之手,偏又从来神秘莫测的御师。在场众人,几乎尽曾在其手下吃过或大或小的苦头,顿见数人神色变换难定,若非因当下局面着实诡谲不明,登时便要生乱。
云桥之上,眨眼三身幻化站定,血衣人位在正中,全不在意身后众人因自己所为滋生动荡,更不再出一言一词,唯见三道身影异体同式,清圣之元、幽诡之息同时鼓荡、急剧攀升至极限,本就介于虚实之间的林明霁、御师两身一幻,挟烘烘欲裂之威化作青、黑两团异光,左右分聚于竺生双手。一体之魂,三身合气,明光扫处,虚空隐隐亦觉烁动,非但集三种修为于一身,更在以肉躯为薪、神魂作火,燃成一团无可名状之焰,那焰心自红转白,糅杂青、黑,百炼之下,忽化焚灰。飞扬灰烬中,生出一枝青翠欲滴的新竹,乍一看纤枝弱叶,却在凝成一瞬就如离弦之矢,直贯石门而去。
交睫瞬息,动荡俱无。
唯见青竹没入漩涡,是集毕生修为于一叶,更是损尽肉身、魂元化作的极限一击。石门之中,本是一点命契相融谋其不逆,却在此时反成坚堤之隙,内外交力一炸纷然。那众人任凭百般手段都难撼动的石门漩涡,在极静一滞之后,陡然一线裂纹须臾百化,寸寸崩解垮塌下去。随之而来便是失了石门束缚的无数乱力喷泄,大股狂飙自内涌出,横走于凡所可见可及处。石窟残壁一刹隆隆震荡,尘烟飞石受挟其中,上下八方冲撞无序。好在乱流骤生之际漩涡异力已泯,众人尚不及他想,立刻各展手段撑起一道灵壁,堪堪护在周遭方圆。旋即乱流冲刷而至,一时间唯能见沙雨石瀑、闻苍峦裂毁,破灭之力激荡得石窟甬路面目全非,岩砾翻滚几近毁改地貌,轰鸣之声之势许久方歇,而犹有连片烟霾迷乱不开。直到耳听沧波拍岸轰鸣、明明淡淡的数缕凉薄星月残辉洒入破裂的山腹之地,照见眼前混乱不堪言的残局,才唤回了数人恍惚不定的心神。
剑清执与原布衣不在其列。即便山峦摧崩,两人也从始至终都未曾挪神于海眼石门之变。一边灵光成壁碎映天光,十数丈开外,却是深嵌在石壁中残损了大半的一道幽深门户——那本是石门旧地,如今石门不存,门户洞开,天光泄下,竟也能依稀辨得洞中些许真容:四壁空旷如许不见边界,唯有孤零零高台垒于正中,一道身影端坐其上,水岚云烟缭绕,难以分明面目。
但面目虽不能辨,剑清执与原布衣却心中皆动,几乎同声道:“玉墀宗?”
原布衣更是心意策动踏前一步,才又克制停下开口:“那些鬼魅所言为真,当真是玉墀宗正于此地闭关?”
这一问出口,百问更生,竺生之言之行,启疑窦重重。几乎一团乱麻的无数思绪疑问冲击在场诸人,之后许久竟无人再开口或动作,只数双眼睛都紧盯在门户大敞的石洞中,捉牢洞中身影,不敢轻动分毫。
这般僵持片刻,两下皆无动静,唯闻水声风声碎砾滑落未绝声。忽见原布衣手一张,九合节徐徐起在半空,沉声开口:“玉墀宗……是谁?”
玉墀宗是谁?自然是当下炼气界名号仅存的魔脉遗主,手段来历皆为不明,甚至从未有人亲睹他现身于前。分明此际已近图穷匕见,此人身上却仍迷雾难开,甚至连一直在外代他行事之御师,乍隐乍现,乍然身死魂销,也只平添疑云上厚重一笔,更使众人身迷五里雾中,不得开释。
见原布衣有了动作,剑清执握着剑柄的手掌也不由得紧了紧,忍不住低喃一声:“适才……所言何意?”
“炼气界有何污浊隐秘!”原布衣蓦的冷笑一声,并指向前一划,“便是你,玉墀宗么?”一缕纤风如弦,割空排气而去,半边残破的石门门户应手碎落了一地。只是风弦甫近石台方圆,默坐人影周遭的烟岚云气一阵翻涌,晃眼将其卷入,无声无痕甚至难觉气机所发。原布衣“咦”了一声,忽然扭头冲着剑清执一扬眉:“在西云主面前弄这云遮雾掩的手段,岂非班门弄斧?”
“……”剑清执却不敢大意,也不接原布衣的话,只凝神于刃上,随即手腕旋转,绚光一闪倏然直冲石台。似觉外侵,护持于石台四周的云烟再涌,不想甫与剑气相接,前一霎金风簌簌,瞬间散作汩汩云气融入其中。云烟不定之势顿时凝结,而后剑又至,数声如裂帛,云岚之障哗然四散,清清楚楚将端坐石台之人显露出来:裹身一袭华袍银带,簪玉冠垂明珠,声容不动,已觉贵气非凡,乍一照眼如见冰雪长风、熠熠光华,全无半分众人想象中魔脉畸能模样。霎时听闻数声脱口低呼:“这……”
“玉墀宗?”
“此人便是那魔首玉墀宗?”
竟是意外难信之意腾于言表,闹起了小小一阵骚动。
甚至连原布衣也未免眯了眯眼,再看石台身影,已然气度摄人,犹有半副玉遮扣在脸上,模糊了眉目容貌,纵可见而难识。他忽的福至心灵,手中一转折扇回持,似猜测又似笃定摇了摇:“阁下这般遮掩面貌,莫非……是相识之人?”
他旁侧剑清执捉剑手指突然一僵,先前混乱不觉,此刻一切遮蔽荡尽,再看台上人,竟也模模糊糊多了少许似曾相识的忐忑,可这点揣测又似是而非难以分明,空觉心悸,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忽听身后石杖顿地一声闷响,赭夫人挺直了脊背迈步走上前来,双目一霎不霎盯紧高台,冷冷开口:“老身倒是也好奇这位玉墀宗的真面目为何,值得御师这样百般弄计布局为引。背岭城这一场大戏,如今看来岂非就为此刻?”
“夫人所言在理。”原布衣颔首,“如此看来,那御师挖空心思只为揭示玉墀宗所在,这两人间倒也似有不协。无论如何,若玉墀宗当真身份有疑,眼下他似因闭关困圄难动,正是难得机会,岂可错失。”
“……”剑清执又抿了抿嘴角,但见原布衣与赭夫人态度笃定,只得也将丹霄一振点了点头,“如此,不如我等先合力一试。”
一言定音,三人也无需旁人再作添手,各运元功,霞练飞虹、赤龙探爪,更闻半空一声清响,九合节上垂光如浪,一卷合并三人三式之力磅礴而去,直冲玄牙海眼之中。刹那一声轰鸣犹如山裂,炫目明光炽盛几使人不能目视。光海所漫,砂崩石解簌簌成尘,半面海眼一瞬夷成白地。而就在强悍一击正中,玄石高台摧作狂烟飞尘,其上人影座下虚空,不得不飘然落在地面。三式未尽之力立刻四面涌上,只闻“噼啪”数声脆响如玉碎,原布衣一挑眉头,又反手抽扇一扇:“便让我等一见……不对!”
话音未落,陡然变调。扇底清风掀飞尘,满目尘埃散开大半,大片大片尘烟之后,忽倏透出荧荧一点薄光,一晃映见一人出现在玉墀宗身前,脚下道道阵纹蜿蜒,将两人护在阵心。随后才闻“叮叮当当”连声清脆,一把断成数截的红玉法尺碎玉琳琅坠地,在其身后半步的玉墀宗却未染点尘,犹然衣冠俨然,闭目入定分毫无动。
与此同时,几声诧异低呼自三人身后传来。之前连串变故兔起鹘落,纵然逢先生一时受大衍转心阵所困,也难以有人留意;剑清执更在众人之前护持不敢分神,难免片刻疏忽。此时猛然惊觉,不知何时被勾勒出的阵纹正从地面隐去,原本处于人群中之人已然身在对面,分明峙立之姿。更不待这一边再有何动作,以护守模样遮挡在玉墀宗身前的逢先生反手掐诀,阵光陡盛,未出只言片语,转眼便见两人身影湮没阵中。原布衣惊怒之下掌扇连出,赭夫人也随即助上一杖,但掌风杖影掠及处,交睫间已成一片空空荡荡,除了满地尘沙残垣,再无半分存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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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八八  封楼

石穹摇摇,地裂隆隆,玄牙海眼现世亦是塌灭之刻,地动之势如浪波四下蔓延,唯见烟尘滚滚,无数碎石崩岩坍塌乱坠;更有连绵不绝震荡之声由近及远杳杳不歇,所去正是背岭城所在。
这般毁灭之势,诸话难提,尚有余力之人立刻默契施为,灵光纵横间将在场人等一卷而起,冲天破开如雨坠石,脱出险境。甫见头顶天光之际,原布衣又将扇一摇,一缕金光如线垂坠,从正在崩塌的背岭城中又钓起一道狼狈身影。一晃遁光疾行,远出山岭数十里,尚可闻震声不绝,不过地处环境业已安然,才见光影离合,代步宝筏拨云而下,落在了一片青青草地上头。
宝筏触地即隐,散落一众人或站或躺,多少都有几分狼狈在身。忽见原布衣一抬手,指尖一缕金光绽出,化作丈二之绳,转眼将林栖与程北旄二人缚了个结结实实:“哼,好一座沧波楼,好一个林明霁!”
一句话顿时将众人从适才惊心动魄中扯出,此番遭遇几经反复,除却最末时逢先生的反攻倒算,便是林明霁层层身份剥离最使人难以置信,即便先前曾有暗中猜测,最终真相仍远出意料,直至此时依然不免颇有几分恍惚之感。彼此相觑无言半晌,才听兰荩迟疑开口:“原长老意欲如何?”
原布衣原本一身的好涵养几乎都在背岭城这一行中被磨灭干净,闻言压了压气性,还是忍不住带出一丝杀意:“自是去沧波楼把账算个清楚,这等藏污纳垢的伪善之地,岂能轻纵!”
“我们没有……”听他言辞中毫不客气,被捆翻在地的程北旄忍不住咬牙开口。原布衣却不耐听闻这几句分辨,心念一动,金绳立紧三分,丝丝入肉,登时将后话勒断。程北旄猛的倒抽一口凉气,牙关一咬,几丝细红潺潺从嘴角渗了出来。
与他同样被擒抓住的林栖默默垂眼,只将视线落在一旁草地上,再没发出半点声音。
不过原布衣倒也没有将他二人立毙于此的念头,不过一口恶气随手小惩,便又含了几分郁气看向剑清执:“林明霁勾结魔类,逢先生更在最后关头襄助玉墀宗脱逃,众目睽睽实证凿凿,不惩不足以捍炼气界之正道,西云主属意如何?”
剑清执似有几分神思不属,直到被问到面前,才骤然回神,险险咽下一个“啊”字,沉了沉嗓子道:“原长老虽言之有理,但此事犹存几分不明,不可草草就之。众人不妨先往沧波楼,再从长计较。”
“西云主是以为,沧波楼仍可去得?”
“沧波楼乃东陆散修往来出入之地,纵有龌龊,岂能各个如是;纵有无辜,岂料别无暗潜?”
忽听旁边一声轻咳,竟是盘坐于地的道其常几经辗转终于清醒过来,也不知他究竟明晓当下状况多少,却仍气息虚飘的开口道:“贫道认可西云主之言,魔邪不可轻纵,无辜亦不可轻戮,还需前往眼见为实。”
“其常道长!”一直倚着兰荩手臂勉强站稳的沙白翠乍见他苏醒,立刻喜极转身,脚下登时一虚,又被兰荩抓着腰抱扶回去,只能目示欣愉,心中觉有一块巨石放下,深深透过一口气顺势道:“道长所言有理,清浊之间,不可意定……即便是林楼主今日作为,亦有微妙之处,还请原长老与西云主清查沧波楼后再作决断。”
眼见众人大多一意,最末赭夫人顿了顿焦石杖,徐徐道:“众人纵遭大乱,不乱道心,亦是难得。原长老,料那沧波楼中常有百十数人往来,天南海北修行迥异,亦非各个皆与魔有染。我等同往,逐一辨之,不伤无辜不纵魔邪,最是妥当行事。”
“自无无故诛杀之理。”原布衣点了点头,眼尾一瞥过咬牙闭口的林栖与程北旄,“不过以防万一,些许手段仍不可免。”便将手一张,四道旗幡现于半空,一晃投往沧波楼后山,“令传玄门诸弟子,持我法幡,禁锁沧波楼,去!”

沧波楼中,本是岁月悠悠恬然,骤然远山生变,震荡之剧遥遥波及而来,虽不至于摧倒屋墙,也使漫山石木簌簌、一园鸟雀惊啼。更有高崖之下,啸浪突生,飞白溅沫,隆隆若生异象。若在往日,这般动乱早惹得楼中派出人手察看,今日却在一番嘈杂闹动后,陡然天际灵光窜动,数道人影自后山方向疾飞而来,人未至,当先几人已同时扬手,四面法幡祭出,顿生金栏玉锁,如影如实,拖曳旋转,铿锵声中将沧波楼上下方圆圈禁其中。山腰一栋小楼中此刻正有两道遁光跃起欲往高空,迎头撞上锁链巨影,砰然一声流光四溅,一晃露出两名炼气士,环顾观望一眼,半是愕然半是恼怒:“何人来沧波楼……”
此际天边一行玄门弟子已到近前,雁字排开虚踏半空,为首一人怀抱法幡,冷着脸肃声道:“经查沧波楼疑与北海魔脉有染,奉玄门长老令,封锁出入,所有人等押于原地候审。”
冰冷言辞随真元催动瞬间传遍沧波楼,前一瞬还七分平静的山林楼阁间顿时生乱,许多身影纷纷闪现出来,一时间嘈杂声声,尽是诧异诘问不止。不过奉命先行一步的玄门弟子一概不予理会,将原布衣口令照本宣科后便四散顾守在四面法幡旁,金栏玉锁于半空中隆隆震荡,无形威势压迫而下,屈人心志,也渐渐压下了后续喧嚣之声。
沧波楼中往来,正如世人所知,皆是四海往来散修炼气士,或有师门依靠,也大多单薄。玄门煌煌之名对其而言,纵然只是数名门中弟子、一道划地禁圈,足以使其审时度势,克制声张。那许多喧哗逐渐淡去,换做一群一簇的窃窃私语,低声议论纷纷今日这桩无妄之灾何来,又为何是由玄门前来出头?
但不待楼中众人商议出什么眉目,空中又见宝筏穿云而来,原布衣一行人扬长而入,虚悬于楼主院落上空,众目睽睽之下,唯闻声传:“青垣,率众弟子将沧波楼中人聚拢造册,等待明日发落。”
青垣因奉命留守背岭城阵中不出,如今反倒是此行所受消耗最少之人,虽有后来对抗海眼石门漩涡一遭,也已在脱困服药后恢复泰半。听得原布衣之令,立刻飞身而出踏上主阁宝顶,提气宣声,指派先达弟子行事。只是沧波楼中一众人等先前骤不及防被玄门声势所摄也就罢了,如今听宝筏中人之言,分明是要将满楼上下视如囚寇关押看管,又只叫一干弟子出面行事。纵然势有大小之别,至此也觉分外折辱,登时便有人不甘高声道:“敢问我等有何行差踏错,有染魔脉又是何处之言?纵然玄门势大,无凭无据只一句话就要关押沧波楼满门上下,也未免太过骄横了!”
这一言好似滚油浇水,登时炸起上下远近一片赞和之声。一时间各有述求,各有不满,纷纷嘈杂乱成一团。青垣奉令而行,一见众人闹乱,立刻提气放声压制。然而众口滔滔,反欺其上,转眼便将他的声音压没其中。更有几名性烈暴躁之人,本就勉强压住一腔怒气,此刻随众逐流,顿时爆发出来,脚踏遁光跃起半空,挽袖提拳,俨然一副要手下分说模样。
眼见沧波楼众群情激奋,局面倾滑至不好收拾,青垣胸中亘了一日夜的那股怨气也翻涌起来,脸色一冷,就要催动法幡之力先强行拿下几人以儆效尤。然而他心思甫动,忽见一道凛冽剑光自宝筏中挥出,化作一团五色云霞凝于法幡近侧;随即又有两股灵气衔追而去,一作阴阳太极旋流、一化泉涌六波之形,三道印记辉芒齐耀,在场众人无论修为高低,无有不识者,登时一片抽气讶然之声:
“神京!”
“还有青冥洞天。”
“那是乾云六派的印记,听闻近来他们正与玄门走得极近……”
“怎的竟然不是玄门一家之言,尚有这许多大宗门同行决断么?”
“若如此,我等切不可莽撞生事……”
片刻之后,杂声皆静,流转于空的数家宗门印记亦渐渐散去。在场沧波楼之人甘心也好、不甘也罢,再无异议,勉勉强强顺着青垣指派行事。好在那些玄门弟子虽说冷面冷言,却不曾刻意折辱哪个,不过是将众人全数结集在临近几座院落中记名造册,不许随意出入罢了。众人见此行事,渐渐也觉些许安心,又不免各自去寻三两熟人,交头接耳些不知是真是假的猜测揣度。

这边沧波楼中人全数受困,另一边宝筏中见局面渐定,便也寻了一片空荡院落落下。如道其常等带伤之人都需静养,尚无大碍的兰荩也奉命找了间空荡厢房将林栖两个安置进去。众人入山一遭奔波鏖战已久,如今忙碌一散,各自调息养复精神。长夜本已过半,这处院落又与关禁之处相隔甚远,不闻人声喧嚣,刹那空籁寂然,再念及不久前尚身在恶战险地生死不知,不免滋生恍如隔世之慨。
剑清执默然端坐房中,身畔几番云气聚拢,潺潺灵气如细泉,浸润经脉丹田,将几番极限消耗的伤疲渐渐抚去。待功行数周,云开雾隐,露出他容色已不见异样的面庞,于入定中忽倏张眼,向着门口方位一瞥。
袅袅茶香在这瞬间清晰起来,丝丝缕缕穿透门缝飘入房中。剑清执目光一瞬,房门骤开,未见来人,先见一壶香茗凭空出现在桌案上,随即才有淡淡人影逐渐凝实,正是甫分开不足一个时辰的原布衣,已然将自身打理周全,那把百经摧残的折扇也不知使用了何等手段焕然一新,此刻正摇扇对茶,俨然雅静高士,向着剑清执微微含笑:“西云主,叨扰了。”
剑清执已然收功,不置可否,只道:“原长老别后重来,料有要事,直言即可。”
“不过是念及西云主此行亦多损耗,这一壶清茗乃我从子午谷携来,于调顺气理上颇有好处。好茶共品,须得先自身无虞,方好应对接下来诸多事端。”原布衣揽袖斟茶,清透水线落满瓷盏,顺势一拂而起,“请。”
剑清执也不推拒,抬手接了,沾唇一点:“此后诸事,还有劳原长老多多费心。”
原布衣讶异一声,似有不解:“若论远近,玄门与碧云天同处东陆;若论亲疏,沧波楼招揽散修,交游泛泛,也并不与哪一家更密切几分。此番魔劫乃炼气界要事,诸家共睹,你我先行,如何说及个中处事,竟要只偏劳我玄门?碧云天这般清闲作壁上观,可不免太过于偷闲了。”
“事出意外,自然是有能者处之。”剑清执含糊一句,话锋一转,“何况原长老乃妥当之人,想来对于沧波楼众人的处置已有腹案,不妨说来一听。”
原布衣“哈”的笑了一声,给自己也倒了杯热茶,一边品啜一边道:“投靠魔脉、挑衅宗门、残害炼气士与东陆凡民——御师其人在东陆掀起的这一场血雨腥风,可是万死难辞其咎啊!”
剑清执点头:“罪名确凿。但他拼着魂飞魄散破开海眼石门,也要让玉墀宗现踪于世的举动又当何论?”
“那或许是他们内部自生龌龊,自相残杀也无不可……”原布衣仍是一脸笑眯眯,忽然好似想起什么,将茶杯向桌上一顿,喃喃一声,“炼气界的污浊隐秘……御师临终这句遗言,当真好生值得玩味。”
剑清执眸光刹那一凝,接下了他的话:“炼气界的污浊隐秘……是指玉墀宗么?”
“是或不是,若当时能破开其人面遮,自然明了。可惜了……”原布衣叹了口气,“去了一名御师,又来一名逢先生,这魔脉隐秘越是深挖,越觉盘根错节。炼气界诸家派门若还不能勠力同心,只恐终有赤海魔劫再临之日。”他叹罢了又颇诚恳看向剑清执,“我已将入山种种遭逢修书回禀玄门,其常道长也已传讯青冥洞天,必不会置身事外。有我两家与碧云天同为号召,必然……”
“且慢。”剑清执蓦的打断他的话,迟疑了下还是开口,“碧云天如何行事非我当下能可决断,还请长老稍安勿躁,待几日后来人,自有定夺。”
“云主此话何意?”原布衣这一遭当真意外,皱了皱眉搁下茶杯,注目过去。
剑清执也不瞒他,直言道:“我尚有要事,不克在此地耽搁过久。兰荩小辈,尚不足以担当此等场面,还要偏劳原长老主持沧波楼一事大局。后续碧云天自还有人前来,魔脉如何、后续如何,届时尽可交接。”
“是何等要事,连当下局面都绊不住你之脚步?”原布衣忍不住诧异一句,但旋即摇了摇扇子,重又莞尔,“既然如此,我也无强留之理。不过依云主所言,再来这位必然足可决断于碧云天。莫不是……久违了的裴云主?”
剑清执脸色一滞,才又摇头道:“代宗主终年抱恙不出洗心流,又岂会远离芝峰来此,原长老说笑了。”
“哎呀呀!”原布衣顿时含笑,翻转着扇面慨叹道,“已是多年不见明滟潋风姿,若非半月前平波海上惊鸿一剑唤起旧日之忆,恍然不觉日月悄换数十载矣!本是昔年旧识,一时间心生感慨,失言了,失言了。”说罢将茶杯微举,“无论谁来,总之我在此翘首以盼,扫榻以迎就是。”
对于裴长恭之事,剑清执全然不欲多说什么,也垂下眼捧着茶盏慢啜了一口。幽幽茶香入口顺喉,醒神一清,他蓦的又抬起头:“青冥洞天与平波海到此都需时日,如今沧波楼中羁押炼气士数百之众,虽可暂行,不能久持,只一昼夜间,原长老有何安置之策?”
“西云主本不欲沾手沧波楼事务,却忽来此一问,莫非……”原布衣本是一副顺意畅言的模样,一听此话,蓦然敛了嘴角笑意,搁下茶杯,“莫非是怕我在背岭城屡屡受挫,拿他们宣泄羞恼郁气?”
剑清执被直白问到脸上,不由一愣,立刻道:“岂有此意?”
原布衣立刻幽幽叹了口气:“玄门正宗,规行大道,虽说不讳言生死,却也从无草菅性命之举。如今沧波楼众数百,不知其中正邪几何、忠奸几分,需得一一详加分辨。玄门揽下这偌大的麻烦,若还要落得旁人口舌,不免太过心寒。”
“……”剑清执吃了一记绵里针,此时也只能略带几分尴尬摇头,“玄门肯出头主事,已是劳心劳力,我等自无他话。”
原布衣又是撇嘴一笑,半是凉飕飕道:“诸家都无异议便好,不然这等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我就算连夜跑到老掌门面前一哭二闹,也要推出门去,再不沾手。”
剑清执只得举杯咽下一口茶:“还要请问长老打算。”
见说回正事,原布衣举扇半摇,扇面抚过,已然收敛玩笑,又是那副温吞吞模样笑道:“自是要将沧波楼中一众人等一一分辨,若有修习或沾染过魔孽气息、魔脉功法之人,斩杀不赦;若只是寻常炼气士,便放他们去了,也无后话追究。”
“此法最是稳妥,但……”
原布衣又是一笑,忽然带了点神秘压下扇子:“西云主当也曾听闻‘俄俄玉山之崔巍,荡荡白云之高缈’一说。”
秉玉山名、摹白云貌,乃是南陆两大浩正世家并称之名,一现一隐,为世所共尊,掌持炼气界法脉正统。剑清执虽未曾登门,但无论见诸典籍、或是游历天下之时皆早有闻。只是乍听原布衣提及,还是不免微愣:“此间小事,尚不足以惊动秉玉城吧?”
原布衣登时失笑:“西云主到底还是年轻,不知许多炼气界中口耳相传的俗闻轶事啊!”
“……愿闻其详。”
原布衣以扇虚点南方:“且不说白云府,秉玉城素有一甲子洗镜之俗,难不成云主也不知么?”
一听“洗镜”之说,剑清执这才恍然:“原长老是想以秉玉城的玄照宝鉴将沧波楼之人一一洞观,以知其清白与否?只是此法虽好,宝鉴却是难求。”
“倒也不难。”原布衣胸有成竹,“每逢一甲子洗镜,秉玉城便需派出人手携玄照宝鉴流转四灵池之地。如今正逢其时,无需迢迢往天地悬求镜。何况四灵池者,分布神州四陆,南陆赤水、西陆秋月春池、北陆白阳池,皆是神秘莫名之地,唯独东陆天墟明池为光碧堂所辖,月前正听闻贵客已至,岂非天意如此,正为我等纾困而来?”
剑清执素知原布衣交游广阔,但不想他连这等秉玉城秘事也知之甚详,听他娓娓道来,眼前困境豁然开朗,神色不由得也松快许多:“若当如此,乃是东陆幸事。”
原布衣便又笑眯眯摇起扇子:“借得玄照宝鉴,再有你我三家压阵,料可坦对于天下悠悠之口矣!”

天意忽似有感,淅淅沥沥一场细雨伴夜风吹拂而下,洗涤鏖战硝烟,亦洗纷纷人心。

雨声滴沥,敲打檐瓦草木。在犹然人心不安人声难禁的几座羁押院落中不甚分明,但越向幽静处,越是清晰入耳,足可敲入一片沉梦之中。
这一小片雅院是兰荩特意寻来安置伤患之处,与软禁着林栖程北旄二人的院落也只有一架藤花之隔,足可使她兼顾。这一趟背岭城之行劳身劳神,纵然再充沛的精神至此也觉困倦,兰荩支撑着最后划下一道禁界以防万一,便也扛不住满身疲累,摸到床榻囫囵个的栽歪上去,双目一合,瞬间酣甜。
一座青葱院落,只闻潺潺雨声。
那雨声一阵一阵,无止无休,从丝缕细细,渐渐裹挟在不知从何而起的风中化作一场瓢泼。闷雷隆隆如隔远山、水浪滔滔如栗大地、暴雨哗哗如哀此生之戛然而止、满腔抱负皆尽成空……
蓦然一双惶恐的眼睛在深夜的狂风暴雨浊浪声中睁开,望见的便是这样一副倾天之景。绝域之中,唯一有光的所在是被一片濛濛云气簇拥着的白玉舆台,其上一人闲适倚坐,一手支颐,一手下垂,被华袍宽袖半掩的垂下的指尖上绽放着一缕灿烂之极的玄光,如凝无限不详。
眼睛中的惊惧战栗愈深,水声隆隆似隔绝了天地间一切声响,却唯独还能清晰的听到舆台上之人甚至带着点笑意吐出的一句话:
“那便自你开端吧!”
举目天下无有未负我者,自此开端,皆需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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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9-11 22:54:06 | 显示全部楼层
章一八九  多疑

剥离魂元的剧痛无可言说,汹涌没顶。那双眼中的恐慌惊惧皆尽涣散,痛至至极,甚至连痛楚本身都开始变得模糊。化作一片混沌的意识中,原本拥有的一切都在以难以企及的速度远离,却唯独留下一缕淡淡光焰犹然跃动,一息百死,诸识破散,那一抹焰光反其道而行之,似饱饮死绝暗淡之慨,幻化奇异,向死求生。
几近弥留的朦胧中,微光渐觉炽烈,两枚灿灿金字自内旋出跃然眼前——“明夷……”
“明夷?”
“明夷!”
破散的意识刹那归拢一瞬,冥冥中所见,正是千辛万苦得自祖地却一直无从参悟的密卷铭文。百死无生,非百死不得一生,烂熟在心不得其意的上古奥妙法诀在死生一线间醍醐灌顶,早已萎靡在地没了挣扎的肉躯猛的一弹,发出一声嘶吼惨叫。
白玉舆台上垂下的手指微微一顿,指尖铺下的玄光晃动,好似被一股莫名滋生的力量拨开了毫厘,正在源源不断剥离魂元的进程也稍有停顿。就在这一停顿间,本该已没了气息的身体蓦然覆上一层烈光,光自皮肉筋骨经脉丹田中生出,刹那炽盛。端坐舆台之人“咦”了一声,转手一拂,一抹云气幻化如屏。就在云屏生成瞬间,砰然一声闷响,黑漆漆的空间绽开一片血肉腥花,八尺身躯,破裂成糜,遍地血光碎肉残骨飞溅中,前一息还垂手可触的魂元之力骤然收敛归无,徒留下一片冲鼻血气,昭示着短短瞬间发生的一切。
白玉舆台上又传来“啧啧”两声,似意外似惋惜,旋即云屏消散,满地血泥未曾沾染上半分。但本欲抽取的魂元溃散,滞留下去也无意义,一声隆响,漆黑一片中忽然徐徐开启一道玄黑石门,白玉舆台化作云光飘然而出。
然而就在舆台遁出、石门将合的瞬息间,血涂中忽闻一声剑吟,半掩在散碎残骸中的一柄古朴阔剑上绽放烈光,分明死物,刹那有灵,刃挂流光破开一洞凝滞,堪堪直冲石门缝隙而去,眨眼大半遁出门外。随即石门轰然合拢,半尺残光未及尽出,一头撞散在石门之内;而那逃出生天的古剑早挟烈光一路高冲而去。石门之外,古洞上有重重积岩迭峰不知百十仞,剑光奔驰直上,挟初死初生之威,竟难能可阻,簌簌隆隆破壁声中,硬生生破开一道狭长剑隙,一晃消失于雨夜黑天。
倾盆暴雨,铺天盖地而下,浇透了无形无质之存在,直至“当啷”一声,跌坠于满地泥泞的无名荒野。浅浅的污水顷刻漫过褪去光华的剑身,溢满了其上无数道纵横交错的裂痕……
是浓重的窒息感。
两种截然不同的痛苦在同一个意识中开始交错:淹没于污水泥泞中的窒息、破碎于幽暗禁地中的磔裂,一浪一浪,叠叠而来,不容喘息。但在刻骨鲜明的痛苦中,佚散不全的记忆也飞快的补完着:从出生到成长、从拜师到修行、如花美眷、师门深恩、一霎希望、一霎绝望……散落的片段连缀修复,直至彻底完整。

幽静小室,居院一隅,檐下细雨霖铃,房中幽光明烁。被褥铺展的床榻上,浮生客合目而卧,似睡又似非睡,那烁动的幽光正是自其体内绽放,所流转处,身躯忽虚忽实转换不定。直到随着时间流逝,溢散的光芒又一一还归于身,虚状渐去,重归凝实。蓦然,一双眼瞳倏张,最后一点流光投没于瞳孔之中,小室内异象皆消,只余大梦终醒之人瞠目望向床帐顶许久,才撑着床铺坐起,将手一伸,握住了斜倚在床头的古剑。
剑芒敛于锋,剑身明如镜,冰冷光华的锋刃凝然,不见一丝半毫裂痕。他屈指叩剑,锵然一声:“你名……金灵!我名……离少阳!”
久不曾发声的喉音讴哑,音调扭曲怪异,甚难分明,但他还是带着执拗的继续开口:“我……为明夷古洞首徒,早已在玄牙海眼……亡于玉墀宗……”


“玉墀宗……”
“玉墀宗?”
“玉……”
林木萧萧深处,一弯无名寒水,环拥着一座小小野斋。木门疏窗,简陋之至,此刻却因端坐于竹榻上之人而觉蓬荜生辉,宛若华堂。
只是站在竹榻几步外的人对此全无半分所觉,拧眉咬唇,将好好一张面容扭曲了三分。连唤两声不闻动静,怒气冲冲又要叫上第三声,却忽在一开口后立刻掐断了,改为“咦”了一声:“莫非当真还在入定中未醒?”
房中二人,正是自玄牙海眼阵法挪移至这无名之处的玉墀宗与朱络。藏于识海深处的挟持之术已然崩解不存,身躯与意识的操控重归掌握,朱络刹那便绷着一腔怒气跳起身,咬牙切齿满心懊丧,却又不知该往何处宣泄。毕竟允肯玉墀宗作手在先,如今时过境迁,再有不甘也是徒劳,只能磨着牙恨恨唾出声:“授功之恩,至此也该两清了。我不趁你之危,已是胸怀广阔,日后再见,唯有‘立场’两字!”
气势汹汹放下一番狠话,朱络转身就要出门。然而一脚将将迈出又顿住,迟疑片刻忍不住回过身,视线一转落在玉墀宗从未离身的那副玉遮上头:“你……究竟是谁?”
林明霁自绝前的话语好似绕耳魔音,一经记起,骚动不休。一个恍神间,朱络脚下早又向竹榻方向迈了几步,险险停在了咫尺之距,在逐渐粗重的喘息中抬起手,试探着向前一伸,猛的又五指一攥成拳,止于半空。
呼吸声又急乱了几分,然后渐渐平复下去。朱络就着那个握拳虚抬的姿势步步后退,房间中空地不大,几步后背就抵上了冷硬的墙板,带着微潮水气的触感鲜明,忽倏将他从魔障中扯出来般,朱络骤然大喘了一口气,转而用拳头磕了磕自己的眉心:“我这是怎么了?好奇心有时候可是能要命的!”
“倒也不是无可救药的蠢笨。”
竹榻上忽来一声轻哼,玉遮之后,一双狭眸倏张,内中神光辉动间,斗室之中赫来风流云转,又一时风散云开,只数呼吸,如历百世。朱络再一回神,半身已觉汗透,不过尚能故作无事干咳了声开口:“你既已醒了,依先前之约,你我间恩仇诸事皆该一笔勾销。不谢!不送!在下告辞!”说着话,脚下悄然迈步,已果断向屋门方向挪去。
玉墀宗端坐竹榻,倒也未动,只撩了撩眼皮看他一眼:“你这样便要离开?”
朱络登时警惕,面上不显,识海之中却早拨弄大衍转心阵,将一缕玄元暗蓄掌中:“若不离开,又待如何?”
“自然是……”玉墀宗话出一半,也未见他抬手挪足,蓦然无形之风勾勒有形纹路,赫然一座玄奥阵图乍现在朱络头顶尺余处。朱络尚不及抬头,已觉庞然重压无从抵抗,四肢一僵,半是被迫半是无奈相从,“噗通”一声就地盘坐,除却七窍灵通,其他肢体已分毫难动。
“玉墀宗!”他登时恨恨咬牙,“你出尔反尔!”
“岂会?”玉墀宗好整以暇看着他狼狈神色,欣赏片刻后才悠悠道,“你助本座一阵,自要论功行赏。怎的,你不愿要?”
朱络前一瞬只当对方翻脸无情,后一瞬情势却蓦然翻覆,愣了一愣,半信半疑:“还有这般好心?”
“姑且当做你让本座勉强看得过眼吧。”玉墀宗也不与他争口舌,信手一拂,压顶阵图骤化一团金光自朱络天灵灌入。朱络纵有防备,仍被那股澎湃之力冲击得眼前刹那白茫,数息后白茫渐褪,感知已在身不由己内视识海。就见之前被加诸在大衍转心阵上的印记尽去,旋即灌体金光引导奥妙之变,层层金枷融作一团璀璨金光,玄瞳没在其中,本是亘古幽明之物,须臾化为灿灿金团,高悬识海。若非金团四周缭绕的光芒中仍有无数秘纹交织烁动,俨然如一至宝,哪还有半分魔脉圣物模样。
朱络旁观变化全程,目瞪口呆,蓦一恍神抽离内视之境,满眼诧异盯向玉墀宗:“你这是何意?”
玉墀宗有些嫌弃的收回手:“此乃是大衍转心阵本来面目,大繁若简,道在其中。详加参悟吧,若能悟通此道,方可成就……”他把后话突又收住,只意味深长的哼笑了一声。
朱络至此也知自己又获奇宝,心中刹那百味交杂,踯躅良久,才讪讪道:“传我此等至道,孰知正邪两别,你我终有绝死之战。”
“绝死?”玉墀宗嗤笑一声,“年纪轻轻,口气倒是不小。以你驽钝资质,能参悟几何还未可知呢!”
“无论如何,传道为恩……”朱络也觉得自己此刻之言太过空渺,不过还是说了下去,“于公,我与魔道终究两立;于私,屡次襄助之恩,终末决前,必将报偿。”
“且待到终末之刻,你当真能杀本座再说吧。”玉墀宗挥挥衣袖,似不再耐烦与他纠缠,“下次再见,只望你尚不至于原地踏步,毫无寸进……”话罢,足底生云如托其身,一晃间缥缈直出野斋而去。朱络犹然盘坐在地,只来得及瞥见一角描摹着云气的衣摆擦身而过,下一瞬,涌动于灵识中的大道感悟之境再难压制,神识刹那迷离,酣然直坠其中。

“天象又变动了。”
长夜未尽,星天之下,平崖之上,有二人夤夜未眠。似观星斗,似聆天音,又似只是寻常对坐,饮一杯温茶,叙二三闲话。
一领芦席铺在地面,上面小小风炉,正煮好了又一壶滚水。杜灵华恭恭敬敬端坐,虽目不能视,仍娴熟的提壶将两只茶杯注满。杯中半残的茶随着水漩一荡,又徐徐洇出缕清淡的涩香。
“前辈,请用茶。”她将一盏茶推到对面,自己也捧起另一只杯子。暖融融的温度烙在被风吹凉的手心,生出一股微小的惬意,登时不由得她不立刻喝上一口。暖水入喉,苦香盈满,也又振奋了些许精神。
在她对面的冉无华只是虚坐,虽不肯沾染俗尘,倒也没拒绝这盏夜风中的暖茶,同样捧了茶杯在手,淡淡道:“若是困倦,便去休息,不必同我整夜枯坐。”
杜灵华抿嘴微笑:“与前辈共处,时时可有进益,不免废寝忘食,让前辈见笑了。”
冉无华也不否她之言,点头道:“你于卜道天赋异禀,你我遭逢亦是机缘,若能在此段时日有所得益,也是造化……今夜你可有窥见?”
“天象易变,又与先前小有不同。”
“小不同?”
“该也是大不同。”杜灵华手指慢慢摩挲茶杯,似在思忱,“意象屡变,天轨难循,还请前辈开释。”
冉无华将手中茶杯顺势望空一泼,茶水飞溅倏化一阵云烟,云烟又凝结成一场方寸间细雨。雨落尘埃,汇流潺潺,冉无华倒拈空杯一转,“哗啦”一阵微声,杯中茶水仍是茶水,甚至杯口飘起的暖烟还未散尽,一瞬变化,宛如幻梦:“天道有轨,万变不离其宗。你只见当下之变,殊知若无此变,何以规正先前错变之歧?”
“天道曾有歧?”杜灵华从未曾听说过这等异闻,诧异中又灵光一闪,“我见前辈一路行来,状似无序,实则有循,所循莫不正是这处于变乱中的天机?”
“我自世外,行来世内,一为观世,一为履约,尚未到你能洞晓之时。”冉无华摇摇头,似答非答,信手将渐冷的茶饮下,“且不说将来,只说眼下,天象变动之时能得一窥之隙,你且卜之,说来我听。”
杜灵华一路行来已习惯了这类考校,正一手捧杯,便将另一手覆在杯面片刻,蓦然平地生风,卷动立在旁边的杖头金镜随风“当啷”一声轻响,她将覆杯之手挪开,垂目若观,灵视下杯中琥珀色的茶水细浪翻涌,一刹映透一片血红。杜灵华皱了皱眉,再覆再观,三覆之后,杯中血色终于生出些变化,打着旋避向一侧,另一侧茶水恢复澄澈模样,随即又在下一瞬凝出了薄薄一层冰花……
“咔嚓”一声,茶盏两裂,微温的茶水溅湿了小小一片芦席。
不待冉无华询问,杜灵华捻着手指上残存的水珠开口:“我修为浅薄,未见浩荡天轨,只窥见一丝半毫残意,一路可观生,一路可观死,不知何解。”
“届时自知。”冉无华闻言起身,轻飘飘双足虚踏悬空,“既是你观得,接下来的路便由你来选。”
“……”杜灵华稍作迟疑,摸过一旁手杖也站了起来,“我欲观生。”
“嗯。”冉无华点头,“夜极暗时,明将生时。天快要亮了,走吧。”当先举足,不问方位,信步而去。
片刻后,身后追来一串细碎蹄声,一头青驴载着人,晃晃荡荡踏碎月色也跟了上来。

一夜细雨停在拂晓朝阳初升时。
剑清执自端坐的榻上睁眼,一夜调息,已将连日来的奔波伤累抚平许多。在纷沓至来的变故中得此喘息之机甚是难得,纵然心底仍怀郁事,一缕金灿灿的曦光打上脸颊,也令他长呼出一口气,稍微放柔了些眉眼起身走到了窗边。
窗扇玲珑,晨光半透。剑清执一伸手将紧闭了整夜的窗推开,霎时满目朝辉与雨后清气入怀。可未曾预料与之同至的,还有一股浓烈到难以忽视、甚至已经有些刺鼻的酒气。
猛的转头,不远处藤花架下摆开一套桌椅,零零散散堆放着一、二、三、四……七、八九……个不止的酒壶酒坛,大小各异,皆是佳酿,只可惜胡乱混杂在一处就只剩下呛鼻的浓重气味,再被雨后湿暖之气一催……
“兰荩!”
剑清执额角青筋隐隐一蹦,翻袖一扫,隔空卷起一只空壶“啪”的砸在了正趴在桌上睡觉的红氅女子头上。一声钝响,鬓边珠花都被砸得一歪,兰荩蓦的自醉眠中抬起头,视线一晃循声落在剑清执身上,忙伸手捂住脑袋:“小师叔,一大清早,哪来这么大的脾气……”
剑清执话都懒得说,伸手虚虚指点她身边一片狼藉,嫌恶之情溢于言表。兰荩倒也不见什么宿醉之象,随他指向看了看周遭,浑不在意一晃身反倒凑到窗边。离了那大大小小的一堆壶坛,她身上只余一缕微醇带辛的酒香,隔着窗反手一捞,竟又不知打哪儿摸出两只小金樽,樽中清液漾漾、辛香郁郁,一内一外摆在窗棂上,冲着剑清执挑眉一笑:“小师叔,好师叔,今日既然一睁眼便见你,你就陪饮我这一杯消愁酒如何?”
她举杯欲邀,剑清执一伸手将小樽格下,半是带怒半是无奈:“甫经恶战,你不好生休养,为何作这姿态?”两人临近,更能清楚看到兰荩衣裳鬓角皆带沉沉一层湿意。昨夜细雨微微,非久滞雨中不至于此,剑清执忽觉心中一悸,眼前情形似与碧云天上屡屡经历的二三幕微妙重叠,下一瞬,他猛的抽身连退两步,堪堪避开了兰荩一把抓过来的手,可到底止不住哀声一叹幽怨入耳:“唉!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
剑清执忙又一伸手把兰荩的嘴捂住了,咬着牙道:“别对着我念,这次又是哪位……嗯?”话问到半途,他心念一动,视线余光登时瞥向间壁院落,“难道是……”
“小师叔……”兰荩推开他的手,翻了个身背倚窗棂,顺手将樽中陈酿仰倒入喉,“昨夜沙姑娘伤势稍有缓和后,就往道其常房中探顾去了,一晃半宿,至今未出。他两人曾托生死、结缔深恩,理所当然。可惜我心却是难欢,只能强寻欢伯罢了!”
“……”剑清执闭嘴半晌无言,眼见兰荩一樽酒尽,顺手一翻,又莫名翻出一把银壶仰头就口而饮,只好伸手捉住她的胳膊用力一扯。兰荩借势一个翻身跳进房中,窗棂上的小金樽半点未曾晃动,一杯酒仍清凌凌摆在那里。剑清执皱着眉头将酒樽拿起,一饮而尽,顺手翻扣:“你每次下山出游,便遇一遭心仪女子。短则三五日、长则一二月,慨叹有缘无分而回,回山就要捉人陪饮消愁。如今叹也叹了,饮也饮了,莫再胡闹,在外人前伤了宗门颜面。”
兰荩被直白训斥一回倒也不恼,眨了眨眼在一旁桌边坐下,随手把玩银壶:“多情误,情多误,小师叔非是我,焉能知我情伤几许、消愁几分呢?”她振振有词,忽然一歪头枕在手臂上看向剑清执,醉眼带笑,“小师叔,你可识得情滋味?”
剑清执悚然一惊,下意识的飞快转身朝向窗外,一开口先觉几分色厉内荏:“胡说八道!昨日匆忙,我尚要再去背岭城一带查探一番。你若有闲,便与玄门众人一并处置沧波楼之事吧。”说罢只一晃身人已到了屋外,才举步又停,踯躅一瞬,清咳一声,“若当真心郁未开,就好生留在房中独饮,莫要再吵闹……”
音声霎杳人已远去,空有一阵潮风从窗口灌入,当面扑了兰荩一脸。兰荩张嘴吞下一口风,似饮一口好酒,屈指在银壶上一敲,“当”的一声清脆:“华年好寻芳,多情怀酒狂。谁相与?诸事莫思量……可若不思量,又岂能得个中趣味呢!”

剑清执此时已离开了众人下榻的这片院落,自然也听不到兰荩最末这声喟叹。沧波楼中,除却或暂住或禁锢着人的两处,到处冷冷清清。本是花好日丽时节,花木越妍,越映凄凉,宛如空楼。
蓦然,半空“呱哇”一声大叫,忽来一道灰影宛如电驰,眨眼由远及近自空中俯冲至剑清执身前,堪堪停在一尺之距。剑清执猝然止步,随即看清楚眼前来者,原来是一只手掌大的小鸟,白头红喙,一身灰羽蓬松如团,正趾高气扬扑扇着两只翅膀悬停于空,一对上剑清执视线,立刻又“呱哇”、“呱哇”连叫几声,似有所述。
剑清执不通鸟语,不过被它拦路,不免多看了几眼,渐渐竟生出几分熟悉之感。他踌躇了下,试探着抬手:“是……你?小鸟,是你么?”
他不知钟山鹗之名,不过三里村短暂相处,倒是对这只模样奇异、啼声更奇异的幼鸟印象颇深。如今一别经年,不见它长大多少,还是一只灰毛团般,稍加打量也就认了出来。果然那只小鹗也不认生,立刻一敛翅落在他手上,毛羽披散,正如浑圆一枚灰球。
剑清执忍不住伸出根手指在它背上轻压了两下:“你怎在此……”他说着话忽然愣了一下,刚浮现嘴角的笑痕顿时掩去,“是了,你是林楼主所饲,自然会在沧波楼。”他至此时才后知后觉想起沧波楼中尚喂养了许多灵禽异鸟,亦是一方特色。昨日人马纷纷,一片大乱,倒无人有暇去顾及。或是正是久等不见熟悉之人前去饲喂,才有鸟雀躁动外出……便又顺着小鹗的背羽轻抚了几下,为难的把手举高:“如今我却没什么铜金之汁能可喂你,你还是自寻食物去吧。”
可惜小鹗与他心无灵犀,同样也听不懂这几句人言人语。在剑清执掌心蹦跶几下,见他不能会意,立刻又气鼓鼓“呱哇”大叫。一边啼叫,还一边不断胡乱扑腾翅膀,试图达意。
片刻后,一人一鸟仍面面相觑彼此无奈,剑清执心中有事不克继续耽搁,只得再次抬手试图让小鹗飞离:“你且去吧,跟着我也是无益。楼中虽然生变,尚不至于祸及禽畜,你生为异种,总有能可存身之法。”说罢,稍运真元,一股柔和之力将小鹗弹起数尺。小鹗乍失了立足处,不得不猛拍双翅飞在半空,也不知是恼怒还是听懂了剑清执的话,“呱哇”大叫不止。
剑清执只当它已然会意,转身便要遁离。却在此时,身后骤传破风啸响。寒光一瞬,冷刃疾来。剑清执眉头一跳,已见一柄宽刃古剑“咔嚓”一声击破石砖入地三分,斜斜插在了前方自己欲行之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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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9-14 22:32:35 | 显示全部楼层
章一九〇  沧波亘古流

一剑相拦,烈光流转,倏然光影一灿,自内中化出一道身影,侧立默对剑清执,只将手指向地面虚划,顷刻显出两个大字:辞行。
剑清执挑眉:“浮生兄?你已无恙了?”
离少阳沉默点头,似觉敷衍,又勉为其难在地上添了行字:昨日一行,承蒙照料,有所偏得,多谢。
“背岭城中那般局面,诸人守望互助本就该然。”剑清执心中倒还有些许疑处未明,不过皆是细枝末节,无关大局。他与离少阳本不算相熟,大多了解还是藉朱络口述得来,想来对方对己也是如此,便也不刻意攀谈,只道,“但背岭城虽破,走脱了玉墀宗,魔祸犹未能止歇。浮生兄此去孤身,也需善自珍重。”
他这边应对的痛快,甚至连临别寄语都一气呵成,离少阳反倒意外,犹豫了下,还是刻字作问:允我离开?
“为何不允?”剑清执诧异一瞬,旋即会意,莞尔道,“北海魔功、凝体魂识,最是世间相悖不容之道。这沧波楼中往来散修尚需一一辨别,浮生兄却是无需,自可来去随意,不受玄门禁令所拘。”
“……”离少阳刹那诧异抬眼看过,几个念头闪过心中又按下,点了点头伸手一拂,插在地面的金灵古剑锵然还鞘归于背上,只是随之同至的还有……
“呱哇!”一声鸟啼中竟叫人听出了几分骄纵得意的味道,一直在旁盘旋不肯离开的小鹗觑见机会敛翅再冲,这一遭却非朝向剑清执,而是稳稳当当站在了金灵剑柄之上。小小方寸之地或许不太舒适,它才一落定,双翅一抖,又顺势跃上离少阳肩头,偏着小小一颗脑袋又嗅又蹭数下,好似满意了,才将身子一矮趴了个四平八稳,宛若还巢。
剑清执与离少阳都是一愣,离少阳更是一身剑气霎生霎止,毫厘之间,锋锐无匹的烈气触及小鹗之身便成了一道柔和暖风,风拂背羽,吹起一片细绒蓬蓬。他有点狼狈的偏头,还是被落了一小簇在鬓角上,一转眼就混进了随意散扎着的发间。
剑清执见状轻笑出声:“这小鸟先天异种,似性喜金铜,倒是与你投缘。”
离少阳闻言抬手,犹豫了下,手指还是中途一转碰在了金灵剑柄上。小鹗立刻也将头凑过去贴着手指蹭了两下,状极乖巧,然而随即张嘴一声“呱哇”,正对准他耳边,可谓灌耳至巨。离少阳手一抖,下意识一把将整团灰毛球抓了起来,却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稍有迟疑,绒绒暖暖的毛羽蓬满掌心,丰盈又细滑,一时间更难脱手。
剑清执只站在那儿好整以暇旁观,此时若有所感,开口道:“此鸟亲近于你,浮生兄若也有意,何妨将它养将起来?修途独行,小有一伴,未尝不好。”
离少阳顿时带了点不解看了他一眼。
剑清执只得叹了口气,又道:“这鸟是沧波楼所饲灵禽之一,沧波楼罪劫临头,无辜之人可作鸟兽散,这些无辜禽牲又该往何处?你愿带它离开,也是一份造化。”
离少阳霎时沉默,抓着小鹗的五指缓张,灰毛团身上没了禁锢,立刻又拍着翅膀跳回他肩头窝好,倒当真像是认准了他。离少阳没再表露什么,无可无不可,也就随它去了,冲剑清执点了点头,随即转身,一晃遁起剑光,纵出了沧波楼。

见离少阳起行,剑清执耽搁了这片刻,也立刻遁行而去。一前一后两道剑光疾然破风,须臾纵出半山地界,直往其后莽莽深岭。便见晴空之上,丹彩若虹、烈色飞金,宛如并驾齐驱。虽非同行,一似默契,不消片刻掠过地貌崩塌改易的大片峰谷,翩然落在了一道塌毁了大半的石壁前。
遁光一隐,剑清执一步踏在石壁之前:“浮生兄所谓‘辞行’,便是要来此地?”
“……”离少阳与他前后一步落下,见状沉默一瞬,行气成字:故地重游。
“此乃北海魔脉潜藏布计之处,何为你之故地?”
“……”离少阳再次无言的看了剑清执一眼。许是这一遭沉默的时间有些长了,眼见剑清执紧盯过来的神色愈凛,而背后丹霄剑柄上亦开始有隐隐流光飞旋,才无声叹了口气,空中凝字烁动间笔画变幻,给出了个剑清执全然始料未及的答复:殒身之地。
“殒身……”剑清执险些以为自己看岔了眼,但随即想起离少阳凝魂寄体之身,一霎愕然一霎恍然,“莫非你……你之原躯也是亡于魔祸?”
离少阳点了点头,转而看向一旁石壁。昨日众人匆匆逃离时他尚在昏迷,此刻方才看清了这片半毁之地的真面目:石窟洞穴早已不存,封闭于石门内的玄牙海眼也已塌毁大半,残壁之下,水声哗哗,洞内海眼暗河依旧,水浪声一似遭难之夜暴雨滂沱之声,纵然物非人改,听来犹觉心惊。
脚下不自觉向洞中迈进了几步。
剑清执盯紧了他的动作,抬脚随上:“未曾听你说起此事。”
洞中乱石如麻,一入内中天光骤然暗淡许多,虽还能分辨彼此动作,要再以字代口倒有些为难。离少阳踌躇了下,不得不艰难开口:“魂识、封于此、部分。”
“……”剑清执二番错愕,视线顿时牢牢盯在了离少阳的嘴巴喉嗓一带,许多念头一瞬闪过,半晌才重重吐出一口气,“莫非昨日此门被破,残魂回归,就是你先前所言‘有所偏得’之意?”
离少阳抬手摸了摸自己脖颈一带,点头:“忘识、忘言。”
“记忆佚散、口不能言么?”这一点倒是符合剑清执之前对他的认知,“难怪你当日定要一探隐谷……如今魂识既全,也算得偿所愿。”
离少阳对于此说却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沉默着将目光洒向身处石洞。没了被人加诸于此的种种神秘,如今看来也不过只是一处宽阔些的寻常洞穴。地面上尽是嶙嶙碎石,没有半点魔气魔踪,更不见数十年前自己一身血肉残骸。顿时胸中说不清怅然还是洒然,茫茫一股难说之情散开,原地呆立无语。
剑清执倒不似他满心感慨,打量了一圈四周,抬手虚空一拂,一盏金灯耀然生出。光如流水遍散周遭,所及之处纤毫难隐,暗淡石穴顿时一片通透光明。两人同在光芒中心,彼此皆可洞然,剑清执看过一回,这才道:“玉墀宗走得果然干脆,此地未曾留有半点异样气息……”
他话没说完,骤然“呱哇”一声惊破两人间微妙的平静。一直稳稳趴在离少阳肩头的小鹗忽的猛一振翅,宛如一道灰电直冲洞外。离少阳乍然回神,不出声的“啊”了一声,动作却要更快,一手摸向空了的肩头的同时,脚下一晃,也立刻疾追而出。只转眼间,人鸟皆没了踪影。徒留下剑清执手擎千灯帐在原地默立片刻,皱了皱眉掐诀收起金灯,也循着一鸟一人离开的方向找了过去。

一路行来,满目断壁残垣。玄牙海眼本就与背岭城款曲相通,一损俱损,皆在昨夜那场大乱中崩解无余。不过这一来少了许多障目之物,半山杂乱一览皆通,小鹗纵然身形娇小飞速极快也不至于失了目标,清晰可见那小小一团冲出坍塌的谷地,直往背岭城原址的坡岭上冲去。倏一敛翅,一头扎进了大片废墟中。
离少阳紧随而落,甫一落地打量周遭,所处应是背岭城中心一带。殿宇荡然,处处残墙斜柱难辨本来面目。小鹗正是钻进了一片塌倒的看似石砌墙壁缝隙下,那缝隙不过二三尺高,窥不得窥,也不知内中有何玄机。
剑清执稍后也至,见状微微眯眼:“能引灵禽,必有异样,一看便知。”话音一落,伸手引灵,离少阳也同时运真元于掌挥出,两人合力一式,灵涛如飓,纵然叠叠残垣堆积如小山,也登时被层层掀开。一片大大小小沙飞石走的闷响后,眼前倏然平地,只见开裂扭曲的石砖地面上碎玉破幔横七竖八,残骸中更有点点金光铺满。朝阳正盛,倾头而下,陡然耀目生花。剑清执与离少阳几乎都是一愣,随即才看清楚了那遍地金光荧荧烁烁,乃是无数散碎金粉颜色。金粉所依,碎木掺朱,竟是密密匝匝破碎的神牌灵座散了满地。
“明夷上青宗祖堂……”
剑清执喃喃一声,心中感慨未去,离少阳已然似失魂落魄前行几步到那残迹前,蓦的双膝一曲跪倒尘埃中,垂头掬起了一捧碎屑杂尘。
“浮生兄?”
剑清执登时诧异,但无端又觉此刻不便多言,只站在一旁看离少阳默然静跪片刻后,从遍地散落的帘幔中扯出一大块,以手为铲,将那些残碎神牌一点点收拢于内。
至此剑清执终是体味出几分端倪,忍不住道:“你与上青宗亦有渊源?”
离少阳又垂着头拢了几把木屑碎块,半晌后才讴哑开口:“先人旧缘。”
“先人……”剑清执对这草草答复不太满意,不过看看离少阳的模样,要再撬出几个字也是千难万难,便叹了口气,“上青宗一代名门,至此也成云烟过眼,与北海魔脉这一场无端纠葛乃是林楼主……”话说到此他忽然一顿,似有迟疑苦笑一声,“到底该是林楼主还是竺掌门呢?”
离少阳依然默默无言,不过像是答他所问,一声“呱哇”倒是从旁边一块斜倒的石台下传了出来,旋即见到一颗毛绒绒的红喙鸟头自下面缝隙探出,豆眼晶晶,偏头看向二人。
“小鹗?你躲在那儿作甚?”剑清执随手虚抬,一股柔和力道掀翻石板,露出完完好好一只灰毛球,双翅摊平,说是趴卧,倒更像是在努力张开翅膀要抱住什么。奈何身小翅短,反倒让自己整只鸟都不得不贴平在了上面。
离少阳也终于扭过头,他距离更近,一眼过去比剑清执看得更分明,顺手抓起小鹗向肩头一放,另一手轻轻扫开浮尘,将它身下之物小心拾了起来。
那原是一块难得完整的金漆神牌,许是恰好跌落在石台缝隙中逃过了粉身碎骨之劫。离少阳捡起轻拍,上面的细碎杂物一应抖落,赫然露出一行朱名:玉楼迭岫林清竹。彤色浓艳宛如新漆写就,剑清执与离少阳登时皆有些恍神,一人开口一人无声:
“林清竹!”
从未曾出现于炼气界的名号,一者新知一者旧识,都成百般滋味起于胸中。荒垣之上静默良久,剑清执才轻“哈”了声:“原来是林掌门么?明夷上青宗,沧波楼,北海魔脉……当真世事难料!”
离少阳忽霍然起身,捏着神牌的手指顿了顿递向剑清执。
“何意?”剑清执一时不解,试探着也用手碰了碰神牌,只是寻常木质,并未觉半点异样。
离少阳默默盯着他,另一只手一挥,在地上写了两个名字:林栖、程北旄。
“那两个孩子?”剑清执看看地面又看看神牌,“他们毕竟是林楼主之徒,如何处置还需再议……嗯?”他念头忽然一转,一伸手将神牌整个拿了过去,“林楼主……林掌门……如此算来,他们应属上青宗遗脉才对!这……”
离少阳这才点点头,慢慢又划下几个字:祖堂既承,断宗绝派,因果非轻。
“……”剑清执这一遭当真只能苦笑,一手扶额垂眼看着神牌上名号,良久叹了口气,“我明白了,我会尽力保下他们二人,想来原长老也不会如此不通人情。”说罢,也没了再盘桓的心情,冲离少阳拱了拱手,“就此作别,浮生兄独行珍重。”将身一转,足下遁光托起,霎时远去。
离少阳仍站在原地未动,向剑清执离开的方向眺望片刻,晴天微云,再无踪迹,便又俯身回去一捧捧收拢那些神牌碎片,直到规整成了硕大一包,抱在手中,踌躇了下,又回转海眼残壁之前。
较之山岭内外一片狼藉,反倒是震荡源头处的玄牙海眼勉强还算平坦。随意拂开些大小乱石,离少阳将硕大包袱摆在山壁前的小片空地上。明夷上青宗固然名门,千年风霜摧磨变换,所余也不过一城一洞而已。年少时昂扬而来探祖地取密卷的种种记忆佚散又拾回,人事固存,犹如梦幻。这一遭没了外人在旁,他默默在残壁前站了许久,一似心潮激涌、又似空荡荡浑然无思。蓦然一声“呱哇”叫得他回了神,却是小鹗不耐烦般扑腾起来,从肩头蹦上头顶,又晃晃悠悠绕着周遭三五丈内兜了一圈,一敛翅落回金灵剑上,在剑柄处一趴好似挂件不动了。
离少阳便将动作都放轻了些,缓缓退后几步,指尖真元一吐,一缕烈光落在包袱上,那些绫罗纱绸的料子登时起了明火。火苗飞快舐舔尽了外层的裹缚,流淌到了内中那些残碎的神牌灵座上。涂抹着金漆朱墨的木块被付之一炬,除了袅袅而起的青烟,也就只余丝丝缕缕千年未朽的木料幽香权可点染祭仪——其实又哪还有什么祭仪,不过是离少阳在火起后默跪下去,他既无祷言,又不知昔年鼎盛的明夷上青宗有何祭拜规矩,便只是安安静静看着火堆从初燃到旺盛再到渐渐暗淡熄灭,随后端正跪叩一回,慢慢站起了身。
忽然一阵裹挟着潮气的风从半塌的海眼洞中卷出,呜咽峭利,刮得四周碎石簌簌,眼前一堆黑灰也在猝不及防中被旋起,望空四散飞扬。离少阳猛的仰头,张了张嘴,满眼一片灰蒙蒙尘屑迷离,早分辨不出个数与来去。那风更一阵一阵半晌不歇,又无遮挡,片刻后就把残灰吹了个干干净净,除了空地上淡淡一层黑痕,再不见什么留迹。
离少阳见此又退了两步,心中默道一句:“这样也好。”才欲转身,又一股微风吹来,这一遭却非是打着旋卷地吹过,而是直直扑到了他的身上。
小鹗“呱哇”一声,振翅一跳飞起,追着那阵风脚又猛的扭头冲向他怀里。离少阳有意放纵,巴掌大一团灰球本也没有太大的力道,一头撞在胸前不过也似被风力轻推了一把。但偏偏这点力道,衣褶未动,却撞出了怀中一声极轻微的叮当铃响。离少阳神色霎时一凝,一手拘住小鹗,另一手探进怀中摸出了一枚式样古拙的铃铛。那铃铛不过核桃大小,乌金颜色,栩栩如生一道龙形盘旋其上,灵气盎然如新雨清竹。被他托在掌心,这一遭分明无人触动,竟又“叮”的发出了小小一声脆响。
小鹗大叫一声,立刻欢快的扭动身子,要从离少阳手中逃脱去扑龙心铃。离少阳看也不看的一只手镇压着它,另一手托着铃铛一瞬不瞬盯了半晌,内中却再未传出什么动静。又过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五指一拢将铃铛攥进手心,这一遭再没停步或回头,一步一步踏出了这片残破山水,独往岭外行去。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沧波楼中,囹圄室内,已被关足了一夜的林栖与程北旄默坐无言。有原布衣亲手所下禁制制约修为,兰荩也无需苛待二人,只将他们安置在寻常一间屋舍中,床榻桌椅俱全,饮食无虞。但二人自昨夜至今时,恍恍惚宛如亲历一场噩梦,说不得也想不得,甚至身边就是一直以来至亲至密之人,也不过枯坐日夜,无有言语。
忽的却见一直垂头半坐半倚在木榻上的程北旄“啊”一声痛呼双手抓头,身子一歪直接滚下了地,“砰”的砸了个结结实实。
在他对面打坐的林栖吓了一跳,飞快冲过去扶他:“北旄,你怎么了?”就见少年十指箍头似遭偌大痛苦,也不知听得还是未听得自己的询问,只死死咬紧牙关面目扭曲狰狞,那一股挣扎力道之大险些甩脱了手。此刻林栖无法运动真元,也只得拼出一股蛮力死死锁住程北旄上半身,两人在地上撕扯折腾了足有一炷香工夫,蓦的程北旄牙关一松长长吐出一口气,全身一软气力顿消,没了支撑的软绵绵瘫到了林栖怀中。
林栖被他压得也是向后一倒,好在身后就是床脚,勉强倚住了,犹抱着程北旄的头不敢放手,只能试探着又叫了两声:“北旄?北旄……”
“嗯……”程北旄有气无力哼出一声应答他,又平复了半晌喘息,才拼凑出开口说话的力道,“我没事了,我没事,真的。”一边就手足并用的爬起来,晃晃悠悠撑着地面挪了半身到旁边床上,“我……就是刚刚做了个噩梦……”
林栖险些被他气笑,也不开口,就坐在地上仰头看他。程北旄被他一霎不霎盯着,渐渐一股手足无措的尴尬愈觉鲜明。他自小到大,最亲近者无非两人,对林栖更是彼此间从来坦诚无有半点隐瞒,这般念头一转,不由得又伸手摸了摸额头:“其实也不是……”
但未待他将话说完,门外忽然“叩叩”两声,随后门扇一动,被轻轻推开了大半,兰荩扶着头倚在门边,带着点懒洋洋的腔调:“我刚刚听到动静,你们没事……吧?”她的目光一扫落到还坐在地面的林栖身上,眨了眨眼,“你们这是在……”
林栖只得不尴不尬起身:“是坐在床上打了个盹,睡迷糊时摔了。”
兰荩也不知信还是不信,眼珠乌溜溜在两人身上转了转:“好吧,我姑且信了。其实你们也不必自己为难自己,该吃该睡顺其自然就好。沧波楼之事,小师叔和原长老自有判罚,无关者无咎,多思究竟无益。”
她这话一说出口,房中气氛刹那凝滞。片刻后林栖轻轻叹气:“多谢兰姑娘开解。兰姑娘,你可知西云主与原长老要如何处置沧波楼中众人?”
“这我倒是不知。”兰荩摇头,又想了想,“左右不过分辨是否曾与魔类瓜葛再行论处,沧波楼中济济皆是散修,总不能尽数扣押不放就是。”
“……如此……也好。”林栖闻言垂眼,“到底罪愆过错皆在我师徒身上,又何必牵连无辜他人。”
“阿栖,你……”自兰荩开门后就一直靠着床柱闷闷不出声的程北旄猛的抬头,满眼惊怒,“你胡说什么……唔!”
林栖立刻手疾眼快捂了他的嘴,斥了声:“北旄,闭嘴,现在不是你闹性子的时候!”
“唔……你……唔唔……”
兰荩倒是一直在门口似笑非笑看着两人,眼见到底林栖稍胜一筹压下了程北旄,才挑眉道:“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对这翻天覆地之事倒是能坦然以对。实不瞒你,我虽不知决策,但沧波楼中一干人等大概大多无辜,小师叔与原长老多也不会太过为难他们。只是你们二人……”
林栖眉眼微微一动,似要抬头看过去,又生生抑住了。
兰荩继续道:“你二人却与他们不同。虽说我倒是觉得你们不过两个小孩子罢了,就算御师再如何丧心病狂,以你二人的修为也派不上什么用场,所以多半仍是无辜。但你们与他既名为师徒,便有天然一份罪责难脱,这你们可知晓么?”
林栖垂眉更低:“我明白,家师身负孽罪,我为其徒,亦无意推卸,唯愿听从发落,偿此冤孽。”
兰荩笑叹了声:“你既这般明事理,倒也未必会沦落到最糟糕的境地。”
“兰姑娘,”林栖忽又抬头,恳切道,“师债徒偿,我无怨怼。但沧波楼上下皆知,我与北旄只是因年岁相近成了玩伴,他却从未被师父收录门墙。我二人所修习功法也是截然不同,师父传我太霞章与师门武学,他半点不曾接触。此事还望告知诸位前辈知晓,免生误会。”
“嗯?”兰荩闻言偏了偏头,片刻后“噗嗤”一笑,“身立危墙,倒还想着摘清旁人出去,你这小子倒是拙得有些可爱!”抽身向后退了一步,一伸手将门“砰”的拉上了,只剩一句残音从门缝中钻了进来,“放心,一句话罢了,我帮你转达就是。”

门外片刻后没了动静,程北旄蓦一发力,挥开了林栖压制自己的手,一个挺身跳在地上,指着他只能“你……你……”一时竟又说不出什么话来。
林栖看着他横眉立目的模样闭了闭眼:“北旄,莫要生事,对你我此刻处境无益。”
程北旄像是被他语气淡淡的一句话突然引爆了,怒冲冲一伸手扳住林栖两边肩膀:“那你便任凭他们那般诋毁楼主?你……你还顺着他们的话说!”
林栖被他使劲摇晃了几下,无奈道:“眼见为实,师父之事绝非无辜。当下情势人强我弱,再如何分辨也不过强词夺理,徒增他人笑柄罢了。”
“那也不能……”程北旄恨恨磨牙,“即便被定罪,也要论个清楚明白才对。楼主分明一直与人为善,只爱过悠游闲适的日子,什么魔脉,什么御师,他们半点都不曾问过楼主的缘由和苦衷,就那么……那么生生将楼主逼死了!”说到痛处,程北旄颓然撒手,后退一步又跌坐到床上,猛的抬手捂住了脸,“我不甘心,我……你就甘心么?”
林栖静静站在床边看他失态,许久后轻声开口:“我……无怨。你若有怨不甘,他日就设法离开吧。”
程北旄悚然一声悲鸣,“咚”一声仰躺下去,被自己遮住的眼前满目漆黑,又好似有大片大片的血色不时崩溅起来,从玄牙海眼前,一路滴沥到迷谷、再蔓延至沧波楼,直至将所有苍翠新郁的记忆颜色都涂染成血红,那红就化成了弥天的烈焰,炽热焚遍身心成灰,又从灰烬中盈盈绽出了一点翠绿的微光。
程北旄心中清楚,那点光芒就是先前自己头痛若裂的源头,被层层不知名手段裹覆着一直深埋在识海之中。直到适才如翠竹萌芽,活生生剖开血肉,也展露出了本来面目。古朴的书卷一页页走马般徐徐展开又合拢,直至露出封面上一行秀劲字迹:明夷长恨篇。
“长恨……长恨刀诀……明夷上青宗……”程北旄心中无声默念,原本的世界已然坍塌成灰,却唯独留下了这一点青翠痕迹。盖在眼上的手心不知不觉中满把湿痕,他固执的仍遮着眼,林栖似乎也一直站在床前不曾挪动。良久之后,终是听他嘶哑着嗓子挤出了个字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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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9-17 20:00:29 | 显示全部楼层
章一九一  从别后,盼相逢

子午谷内,穹泉殿中,百挂飞泉垂如白练,长短宽窄殊异、涓涓溅溅各别,绕奇石琼木飞檐而下,挂壁溜砖,自成栋梁,一似琉璃世界,有别寻常人间。
这般奇异之境在玄门之中亦属秘地,寻常难入。今日大殿之中更是只有两道身影驻足:玄玉镜负手立于水晶帘前,夜菱歌随侍在下。一殿幽泉飞溅之声消隐,唯有当面水晶一挂白瀑喷珠,水音相击如碰玉,水帘中隐现一道身影轮廓,正是原布衣在以秘法传回消息,禀告此行经历。
自御师悍然出手炼气界,至玄牙海眼烟消云散,连串事端兔起鹘落几使人接应不暇,这也是原布衣自离开后第一次详细将近来遭遇一一回禀。玄玉镜许久才听他细说周全,神态不见触动变化,只道:“那御师,当真身亡了?”
“自爆魂元,肉身崩糜,必死无疑。”原布衣声音自水中传出有些空洞,不过语态仍是笃定,“只是他这一行为过于蹊跷,有玉墀宗为后盾,未必没有再与我等一战的余地,突来这般自寻死路行径,着实使我不解。”
“全无胜算。”
“……嗯?”原布衣一愣,后面的话险险吞下,望向玄玉镜,“掌门之意是……”
玄玉镜瞥他一眼:“若当真是玉墀宗出手,你们几人全无胜算,此人修为……不可测。”
原布衣知晓玄玉镜曾与其跨界交手一事,闻言心中登时生出几分庆幸:“这般说来,倒是幸好那位逢先生带他遁离了!”随即又苦笑,“掌门,这一来更是令人糊涂,御师从始至终与我等为敌,甚至诱人深历诸险阵,偏在最后关头自爆神魂开启玄牙海眼;而逢先生一路行来援手颇多,他阵前反水当真出乎意料,似是襄助玉墀宗遁逃,又好似救了我等性命。这……我心中当真不知该作何解,掌门可能释疑?”
玄玉镜对此却无半分犹疑,冷冷开口:“何事不明?岂不知见果知因。御师自陨是为一‘现’,玉墀宗遁走不过为‘隐’。旁枝末节,障目而已,因而自扰何其可笑。”
原布衣倏的一默,片刻之后好似恍然,折扇在掌心一拍:“原来如此,竟是我糊涂了!”他原本有些困顿的神色登时舒展许多,眉目间飞扬起来,“抛开御师先前所为,破开玄牙海眼不过是为使玉墀宗显露人前;而玉墀宗安排逢先生出手,与其说我等侥幸逃出生天,不如说是他与御师彼此接招化招罢了。”说着话,他语气中又不免带上些颓丧,“只是可笑我等艰难险阻这一遭,原来不过他人眼中过路棋子。”
“那又与你何干?”玄玉镜带上了几分不悦,“不管魔脉因何内讧斗法,彼之一动,便是炼气界之机——你可曾想过,为何御师拼却一死,也要打开玄牙海眼?”
原布衣对此倒是早有猜测:“他自绝前曾称其为‘炼气界中污浊隐秘’,想来玉墀宗这位北海魔脉之主在炼气界中亦有身份。这般作为,是欲使其面目暴露。只可惜海眼中只是惊鸿一瞥,我对此人形貌并无什么印象,也未曾见过他出手。凭空猜测,太过荒唐。”
玄玉镜点点头,倒不疑他之言,不过自有一番手段,抬手向水幕中一点:“反识……”
原布衣顿时会意,不闪不避放开自身神识,刹那一缕灵光隔空遥度而至,一闪没入印堂。玄玉镜三指似拈似引,虚捋灵光又向旁边另一道水幕引去,“溯源。”
那水幕中陡然光华炽盛,须臾明光隐没,赫然竟见玄牙海眼破开一幕跃然其上,至逢先生驱动阵法遁走前后也不过片刻,那边原布衣面色已然迅速苍白下去。玄玉镜见状收手,注视水幕若有所思,片刻后伸手一抓,水幕画面隐没,一枚光球自内飞出落在他手中。
“掌门,这是……”原布衣未能从中看出什么新鲜,只好开口再问。
“玉墀宗我自有安排,”玄玉镜倒是先将这个话题搁下了,只道,“你如今专心沧波楼之事就好。”
“自当尽力。”原布衣开扇一摇,语气稍觉松快,似乎甩脱了玉墀宗这一块巨石重压后登时轻松了几分,“既有玄门接手,断不容生出差错。”
玄玉镜“嗯”了一声:“你之决断不差,借取玄照宝鉴之事,我会派人助你。”
“多谢掌门。”原布衣含笑一拱手,稍稍侧身,“属下告退。”
玄玉镜点头,瞬间水光漫过映像遁去,归复成一片水晶帘幕。而殿中内外无处不在的大小泉流声也在同一时间再次活跃喧嚣。远近高低,水声溅落,宛如乐章。
水乐声中,玄玉镜手中光球飞起,飘然落在夜菱歌身前:“菱歌,光碧堂之行交你。”
夜菱歌在旁听了全程,伸手拿过光球,会意道:“父亲欲请田掌门出手一查?”
“卜道虽是奇奥,也非全知全能。”玄玉镜垂下眼皮,“你将光球交她一看即可,她自会明了。”
“我明白了。”夜菱歌颔首,“沧波楼中拘禁大批散修,此事不好久持,我即刻动身前往光碧堂。”
玄玉镜缓缓点了点头,不过又似记起什么,随口吩咐道:“你借取玄照宝鉴后,径往沧波楼即可,羁押在后山那人也一并送去处置……就让虞云罗押送一趟好了。”
夜菱歌依旧点头记下,又稍待了片刻,见玄玉镜再无事吩咐,踯躅一下,还是开口道:“父亲,追回白霂白霜的讯令已发出,此时令他二人回来,是要?”
“自是需他们接手风楼双阙事务。”
不出意料的回答,但夜菱歌还是不免忡怔了下,忍不住道:“那绯小姐……”
话才出口,蓦然满殿流泉齐动,铮鏦之响错综而鸣,登时将她的声音淹没了。夜菱歌半截后话止在舌尖,纠缠着化作一声轻叹,悄无声息退步向后,直到临近殿门处才道了声:“父亲,我离开了。”
泉声一静,殿中玄玉镜仍未再说话,只是背手拂袖,徐徐前行数步,身影一晃隐没在了满目雪练之中。夜菱歌眼前唯余空旷,也只能默默退出穹泉殿,循着晶石小径独自离开。

另一边远在沧波楼,原布衣却是不知玄门中后来之事。他掐断传讯神识,伸手虚招,在他身侧虚实幻化的锦绣围屏顿时收拢,复化作折扇落回掌中。顺势一展,对着自己连扇了几下,稍有萎靡的神色便恢复大半,忽然望着不远处招呼了一声:“西云主也有闲情出来散步?”
他所在处非是房屋院落,而是沧波楼内一片花木扶疏的小圃中心。细小卵石曲曲弯弯铺成小径通往外面开阔地带,此刻果见人影一闪,步出一袭白衣。
原布衣摇扇一笑,随即轻拂,一旁青石桌凳上化出一桌香茶细点,向着剑清执示意:“可用过早点?”
剑清执摇头,几步走过来,倒不是冲着那桌精细茶点,将手中一块东西直接摆在了桌面:“此物交你。”
原布衣一低头,赫然一块完完整整的金漆神牌,式样依稀有些眼熟。待到再看清楚了上面镌写的名号,脸色登时有些难看:“这……你从何处得来此物?”
剑清执以目示后山:“我早起又往背城岭一带走了一遭,本想看看可有什么疏漏,偏就寻得了这个。”他又瞥了眼原布衣,直截了当道,“是在上青宗祖堂残迹中发现,想来并无人以此格外作手。”
他说上一句,原布衣脸色便黑上一分,蓦的展开扇子用力摇了几下又向掌心一顿:“这些古传宗门,最爱护短,又总有些让人捉摸不定的机巧手段。哼!”
剑清执回来的一路上也曾想过这些首尾,如今已然淡定了,看着神牌道:“当时我等既曾拜其祖堂,便是认其传承。林明……林清竹列名在上,其中因果需得慎重。明夷上青宗虽消弭已久,此事仍不可草率。”
原布衣又“哼”了一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呷下一口顿了顿才道:“我明白……其实倒也不是多棘手之事,不过一想到被在这奇奇怪怪的地方摆了一道,偏又找不上那些早不知坐化了多少年头的事主,有些郁卒罢了。”
剑清执沉默一瞬:“旧宗先辈,倒也不必如此。”
“好吧,”原布衣飞快的摇了摇扇,“此事我心中有数了。不过西云主大早出门,如今又匆匆特意找来把这麻烦交待给我,莫非是动身在即,便要离开了?”
剑清执点头:“心有牵挂,不克久留。门中来人之前,兰荩在此劳你照料一二。”
原布衣闻言挑了挑眉,忽然曼笑一声:“碧云天当今一代倒是趣味,一位云游天下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宗主、一位终年闭门不出的代宗主、一位神化天下踪迹杳杳的师老,连带诸天云主、各脉首徒,似乎各个都修成了云鹤仙人,缥缈不爱过问炼气界中事务。若还是这般下去,神京赫赫威名,可莫要怪我玄门强压上一头了。”
剑清执愣了一下,似是未曾想过自家宗门如今倒是这般被别人看待。但若要说反驳,面对句句实言也驳斥不出什么,闭嘴了半晌,才道:“宗门之事,自有宗主安排筹谋。玄门愿持炼气界凛然大义,亦是众修者幸事,有何不好?”
原布衣“哈”的又一笑,以扇头虚点了点他:“好吧好吧,你们碧云天都修成仙人,偏我们玄门各个皆是俗人。仙俗不扰,你且去,你且去吧!”
剑清执从善如流将他倒给自己的一杯茶拿起一饮而尽,杯落剑光展,一刹霞虹,早冲九天而去。
原布衣在他身后犹端坐桌前,片刻后徐徐展扇半遮了脸:“我记得旧卷有载,碧云天昔年六祖证道,皆是一时轩昂人物,七祖亦然。偏却在赤海魔行后,突兀成了当今这个闲云野鹤般的模样,内中缘由,真是叫人禁不住的好奇啊!”

幽林深处,寒泉不动,野斋希音。
枝梢清露朝夕滴沥,掩门小斋静无人声。数日来晨昏轮转,幽僻一隅似隔红尘喧嚣之外,遗世安存,偏得浮生。
林中不乏虫鸟小兽种种生灵,小小野斋的存在似乎丝毫不曾打扰到它们的生活,半开半闭的门扇反倒引逗起几分不安分的好奇心。湿润的泥土地上清晰可见数行足印,或如枝叉或似梅花或只是蜿蜒一道长痕,深深浅浅断断续续从门缝中钻入,但又都不知何故全数循着原迹离开了。不知是空屋难留客、或是屋主不待客、或是……旁的什么这些灵智不开的野物无法理解的原因。
渐渐野斋四周窸窸窣窣的好奇响动散去,连寒泉畔也不见了那些灵动闪跃的小小身影。林中生灵重又归复于自己惯常的生活,生存休憩,一如既往。
纯然一片静谧的野斋中,忽然传出悠长一道吐气之声。
午后阳光斑驳于林叶之间,明处愈明、暗处愈暗。明暗烁动的界限中,一尾斑斓花蛇正无声无息游走在枝丫缝隙。同一株大树的梢头,一簇嫩叶新鲜,引来半空雀鸟盘旋落下,脚爪碰触枝叶之际,潜伏蛇影攫扑而起,长牙狰狞,快若闪电一晃已挨上雀鸟头颈之间。
一道肉眼难以窥见的波纹随着吐气声自林深处扩散出来,似徐徐而至,蔓延至蛇雀相搏的树梢却只在须臾之间。林中大小生灵无所触动,唯见一抹玄色光华染上蛇尾,眨眼间寸寸蔓延,所过处斑斓鳞色一皆染灰,生机刹那荡然。蛇头犹吐尖牙欲啖血肉,已再难进分毫。
然而雀鸟纵然逃脱蛇吻,下一瞬,那缕玄光流窜宛如失控,自正片片灰化的蛇躯尽端蔓出,追噬鲜活生机,又攀援上了雀鸟箕张的翅尖。灰染二度重来,虚空中蓦然“啊”了半声,玄光一烁迷离眼目,再看时唯有一缕清风拂过雀鸟毛羽,若非还有一小撮几不可见的灰色碎羽飘飘落下,刹那死关一如错觉。
那雀儿惊魂甫定,一声呱啼,猛的振翅望空高飞而去。
半声惊呼一转化作带着点不甘的悠悠叹气,叹声过半又断。这一遭打断了他的非是什么蛇虫鸟雀,而是一道轻盈又清晰的足音,毫无遮掩,分明踏在树林外围铺满的积年落叶上,又一步步分拨草木斜枝,向内行来。
寻常人不得见的玄色流光尚丝丝缕缕滞留林中,来人不在“不得见”之列,云履从容,自一踏入便精准捕捉到了玄光的存在。幽林中无路,玄光所在就是欲行之径。然而循光而去,每迈一步,玄光便退一分。步步随进、寸寸缩敛,一进一退之间,不觉已身在林最深幽处,举目便见一带寒泉拥野斋,玄光仓皇一闪尽数没入门中,来人脚步一停,站在了寒泉之畔,不言不语只以目视,再无旁的动作。
他这边停步以待,野斋中却立时有了响动。如玄光退时惶惶,一阵杂乱中还似有磕碰了的动静自内传出,随即门扇“刷”一声被拉得大开,四目猝然相对,分明距离上次分别也才不过数日,恍惚竟生出几分隔世之感。
彼此怔忡,有约在前,算不得太过意料外的重逢,但还是让剑清执忍不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还是几天前那副属于“逢先生”的眉眼,身形一闪已欺近到咫尺之距,张了手臂似乎就要一把抱过来,又勉强忍住了,欢欢喜喜转而去拉他的手:“小师叔,你来了。来,咱们进去好好说说话……”
剑清执蓦的深吸口气,及时抬臂一格,将朱络热切的手拦在身前:“玄瞳之力?”
朱络一愣。
“你此刻是谁?”剑清执又追问一句,拦在胸前的手翻转成抓,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另一手虚空一晃,陡然一片灵光如雨注下,金灯灿灿,法字周流,将两人之身尽数笼于其中。
“……”朱络瞠目抬头,望了望盘旋于半空光芒炽盛的千灯帐;目光溜下,又落到剑清执着意板着的脸和抿紧了的唇间,默然几息动了动嘴角,忽的就顺着被剑清执捉紧手腕的力道向怀中一抽。力道用得奇巧,剑清执身不由己被带得向前半步,下一瞬蓦然手紧腰紧都被一股大力牢牢锁住,惊愕一抬头就正迎上了带着股狠劲压下来的放大脸庞,唇相印、齿相嚼,脑中意识登时仓皇几分眩晕几分:“你……唔……还没……啊……”
从句不成句到字字无声也未需太久,“噗”的一声闷响,是突兀失了操控的金灯坠落到脚下的软草地中。卵状金盏旁,两人脚步跌跌撞撞,进者急切退者踉跄,带着说不出的凌乱连退了数步,直到一人背脊退无可退被抵死在了一颗老树干上。
满腹诘问试探、半喜半涩心思,皆成一塌糊涂。

再等到两人能好好坐在野斋中安生说话,已是小半个时辰之后。衣冠仪态皆有些狼狈,好在此处偏幽,没第三人在场,索性也就自暴自弃的随他去了。
不过真正自暴自弃的大概只是剑清执一个,朱络已是放肆惯了,不那么端正的坐在房中唯一一张榻上,又不肯放开自见面后就一直攥紧了的手,剑清执只好也顺着他并肩挨腿坐在一块儿,倒觉得比之厮磨狎戏更要赧然,闭紧了嘴唇安静半晌,直到脑中清明渐回,才开了口:“你不自觉说话,莫非还要待我桩桩件件问过去么?”
朱络正一根一根摩挲他的手指玩,闻言便停下了,卡着指缝把手抓紧在自己掌心:“我怕你再不肯信我了。”
“我何时……”
“是我自身的过错。”朱络叹了口气,“若非问题出在我身,你又何必甫一见面便先祭出千灯帐?怕也是被之前屡屡的反反复复折腾怕了……”
剑清执忽然就开始后悔自己才见面就不由分说将金灯照过去的举动,虽说大半是因先在林中见到玄光溢散滋生出的担心,但好似当真也有害怕朱络又处在玄气夺智灵识蒙蔽之状的缘故。口中发涩片刻,方垂了眼道:“那又如何?纵然你再经历何等不堪,我仍愿来寻你。”
手上的力道登时又加重几分,不过似怕伤人,旋即放松。朱络的声音像是叹气又像是在笑:“得你这句话,就是再被一百件法器验照上一千遭,我也甘心。”另一只手点了点自己胸口又按上剑清执的,“这么好听的心里话,我恨不得剖开了装进去。”
剑清执耳根霎时爬上些许烧红,暗暗吞下两口气尽力再次端正回心思:“你既得了想要的话,接下来便老老实实与我说个清楚明白……那日在玄牙海眼,你为何要助玉墀宗一阵?如今你栖身于此,玉墀宗又在何处?”
前一瞬温情脉脉,转眼又成了三堂会审模样。好在朱络熟稔剑清执的脾性,心中只在欢欣暗道:“他当真是无论什么时候都愿好生听我信我!”这才将自己从被玉墀宗所救,到被拘禁在玄牙海眼修习如何掌控玄瞳之力,再到被种下暗手化身前往沧波楼……诸事林林总总,无巨细娓娓道来。剑清执万万不曾料到短短时日,朱络与玉墀宗间竟又生出这等牵扯,一时间脑中百般疑窦百般杂思,乱麻般绕作一团。他默默梳理半晌,猛然自中抽出一线最清晰的线头:“玄瞳在你身上,当真已被收束住了?”
朱络连忙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一把捧起了脸。左眼的皮肉伤早已痊愈,亦不见失智发狂时的魔纹流窜。剑清执凑近了细看,也只能看到一丸黝黑莹润,若非知其乃是异物化生,就与寻常眸子一般无二。
朱络倒有了些不自在,下巴在剑清执掌心蹭了蹭:“别看了,不好看。”
“倒是看不出什么异样。”剑清执转而轻轻碰了碰他眼皮,“但只是此事本身,就已太过蹊跷。”
朱络苦笑一声:“我当真也是糊涂,糊涂玉墀宗是何谋算,也糊涂他想要在我这儿做什么文章?总不至于他好端端一个魔头忽来日行一善的兴致。而这一遭将我用过即放,愈发让人揣摩不明。”
朱络满心疑问,在剑清执处也是同样。顺着他的话去想了半晌,毫无头绪,突的抿了抿唇:“那就不想了。”
“嗯?”
“我是说,若始终不得头绪,就暂且丢开吧。”剑清执快速开口,“只要他传你的镇压玄瞳之法无误,他事都可暂搁,你不如先趁此好生修习这门功法,勿再使己身生变。”
他说得急促,朱络盯着他的眼神却慢慢变得有些瞧稀罕般,直勾勾盯得剑清执住了口又忍不住将身体稍稍向后躲了躲,才“嘿”的笑出了声:“因私废公,好难得啊小师叔!”
剑清执霎时尴尬,咬了咬牙只觉说出口的字个个烫嘴:“你不喜欢?”
“是最是难得最是喜欢。”两人间一退便有一进,朱络凑过去偏要将下巴够到剑清执肩头,点了点又蹭了蹭,手臂也顺势绕到了腰上松松圈着,忽来一声慨叹,“偷得浮生半日闲!”
“不伦不类!”剑清执唾弃他一句,心头同样泛起股酸溜溜的滋味,试探着回抱过去,“是我不好,屡屡放你一身独对不测,不能抽身相伴相助。”
“若是那般只惦记儿女情长,也就不是小师叔了。”
“纵然事后常常悔恨,若再重来,我的选择总还不会变。”
“我明白。”
“不过这次我是下定了决心要来陪你。”
“我知道……啊?”朱络本是贴着剑清执的耳廓黏糊糊应声,应到半截兀的卡住,猛抬起头,“清执?”
剑清执见他错愕模样不免带上了几分笑,但神态格外认真,又一字字说了一遍:“我这次出来,就好生陪着你,直到一块儿回碧云天。”
“回碧云天?”朱络像是傻了,学舌半句。
“嗯。当年之事,代宗主与大小姐未再继续相瞒,大家的苦衷……我都已知晓了。”剑清执长长叹了口气,“任凭如何错综复杂,总会水落石出。到时,我要你堂堂正正的回去,回碧云天,回南天离,你说,好是不好?”
“好得我不敢奢望啊,小师叔!”朱络慢慢回过神,“且不说旁的,只如今玄瞳在我身上一事……”
“那你就将它完全掌控住。只要它能受你压制,是在密阁还是在你身上,又有什么关系?”剑清执语气一转,立刻变得斩钉截铁,“碧云天又岂会容不下你!”
“我……”朱络话到嘴边,绕了几绕,最终成了一句应肯,“我定会尽力。”
剑清执得到他这声应答,似也才松了口气不再步步紧逼,忽的记起什么,立刻又上下打量朱络:“是了,除了玉墀宗种在你识海中的玄妙,你身上可还有其他的内外伤势未愈?当时在玄牙海眼……”
朱络见他说着话就来摸自己腕脉,便配合着伸手让他搭上,眉眼间重新带了笑:“有玄瞳之力,我自然无恙。你的内伤该比我重上许多,这才过去几日,就算好生休养也不至于痊愈,这话合该我问你才对。”
“我有用过药。”剑清执连忙自证,记忆中蓦然小小翻腾,不知怎的想到了当日两人皆伤困顿在三里村时,缺钱少药的窘迫局面。彼时此时细算来还未转过一载,如今再念及倒像是隔着了许多岁月。
朱络见他突然失神,就又凑过去捏他的手,柔情蜜意唤了声:“小师叔……”另一只手还没来得及攀爬回腰间,便见剑清执一抖袖,一只素白丹囊兀的被抵到了胸前。
朱络低头看看,眨了眨眼:“小师叔赏我的安家费?”
剑清执立刻一松手将丹囊砸进他怀里,才故作随意道:“你在外漂泊多年,早没了傍身的丹药之类,我给你备下了些,你自己好生收用。”顿了顿,声音不由自主变轻了些许,“里头还有些当年曾收拾过的你的旧物,你既然已好端端在这儿,也就不要继续占着我的地方了。”
朱络讶然,抓起丹囊翻看,忍不住就笑起来:“旧物?都是些什么旧物?”
“时日久远,早记不清了。”剑清执别开头,“你放心,代宗主不曾计较过这些。”
“师父岂会计较这个,师父当日怕是只想将我捆起来打!”提及裴长恭,朱络不免又一瞬黯然,好在随即飞快的将这点颓丧思绪抹开,偎依近了剑清执笑道:“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小师叔,我收了你的丹药,你不妨也让我助你疗伤一回。我这段时日详加参详玄瞳之力,发觉其经由大衍转心阵的收束后别有许多妙用,束之高阁不免暴殄天物。”
剑清执一愣:“玄力?”
话没说完,就被朱络一把拉进怀中,一只手轻轻摸上背心:“小师叔,别怕,我想让你不再怕它……不要怕我……”
剑清执正要挣脱的动作登时顿止,须臾片刻,就将身子骨尽力放得柔软,几近乖顺的趴在了朱络怀中,喟叹般低声絮语:“我从未怕过你,我只怕你不再是你……”
背后掌心的温度轻而易举透过层层衣衫烙印到皮肤上,随之而至的是一波波柔和如暖水轻云的精纯灵力,涓涓潺潺、细细绵绵,抚慰向通身经脉五脏六腑。剑清执甚是惬意的长叹出一口气,在朱络怀中趴伏得更舒展了些,慢慢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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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九二  今宵魂梦与君同

舒辗转烦心,换一觉好梦。剑清执这一遭在不知不觉中困顿过去,是近来奔波辛苦中难得的一场酣眠。睡中无梦亦无忧,待到悠悠醒时,反倒刹那恍惚了今古,险险忘却身安何处。
睡眸朦胧,见面如幻。房中有不知何时点起的灯火,照见咫尺远近一道久违身影:绯绡衣,红锦袍,朱绦勒系玛瑙冠,俊俏眉眼盈盈笑面,挨得近近的就靠在床头坐着,好整以暇待人醒来。
剑清执眼前刹那好似飞掠过许多岁月,一晃如见少年时,嗓子里还带着点刚醒时的干哑:“朱络?”
“小师叔。”朱络眼眸一弯,顺手捻了捻他散垂下的头发,“你睡得好沉,这段日子着实太过辛苦。”
剑清执这才发觉自己身上衣冠俱除,折得整齐与佩剑搁在一旁,只着亵衣裹着幅被子散懒躺着,难怪分毫不觉不适。抬了抬手,松散散的袖口就滑下露出半截手臂,一把抽回自己的头发又轻推了朱络一把:“站起来。”
朱络眨眨眼,从善如流。
“再退两步。”
朱络依言又退。
剑清执这才能将他整个人全身上下都看清楚了,目光寸寸从头顶扫到脚下,幽幽开口:“旧时衣冠,旧时模样,明明长了年岁和修为,这衣物穿戴起来怎么倒觉得有些宽松了!”
朱络立刻往自己腰上捏了一把,自觉还好,笑嘻嘻道:“若是如此,你更要好生陪着我养将上一段日子,养胖到你觉得满意了才好。”
剑清执也被他带起几分笑,一边坐起身一边还有些舍不得挪开视线,只将手到一旁的衣服中去掏摸。摸出一物后下了床榻,迈步到朱络身边,手臂一伸拦住了他的腰。
朱络登时心情愉悦想要回抱过去,忽觉腰间窸窣,一低头才看到剑清执是勾着自己的腰带在摆弄,将一物结系了上去。那物件最眼熟不过,正是在两人间易手了一轮的红笛。笛骨如石如玉莹润有光,被灯火一映更觉流光溢彩,连带着搭在上面的几根手指也格外修长雅致可爱。他蓦的吞了口口水,忍不住开口:“好看!”
剑清执挂好骨笛,抬头看了他一眼。
“笛子好看,人也好看。”朱络没羞没臊的补上一句,“你这样亲手帮我挂上,我都不舍得取下去和寸心鞭祭炼了怎么办?”
剑清执不接他的花腔,只道:“既送了你,就是你的,要如何处置随你心意就是。”
“唉,小师叔……”
朱络忙要描补,剑清执忽然叹了口气,带出些许伤感:“这东西本该在六年前就送到你手中,阴差阳错,让你空等了它这么久。”
朱络一怔,也连带着被唤起回忆:“当时还是又寒偷偷跑来告诉我,说你出关后要送一件礼物予我。咱们从小混在一块长大,互相吃用了对方不知多少东西,但正正经经的赠礼还是头一遭。你一闭关就是三个月,我自个悄悄欢喜期盼了两个月……”
尚未能等到三月之期,云天陡然生变。
往事旧伤一瞬怅然,朱络飞快转念,向前一探头凑近剑清执耳边:“其实,哪怕多等上这六年,我也欢喜。”
“不只是这个,自打重逢后你每次不得不离开,我都等得心甘情愿。”
“清执,当年云台一跃,是我自私,让你伤心伤情空等。后来每次想到你出关后得知此事时会是什么模样,我就恨不得先替你打自己一顿。你如今让我多等等你,我反而觉得心中好过些。盼见面盼巧逢,哪怕是盼一场兵戎相见,也胜过你当年只能盼死无望。”
“……盼死无望。”剑清执心绪随着他的话拉拉扯扯,百般滋味有酸有痛,但再一转眼,看眼前野斋明烛、故衣故人,蓦然都觉释怀,伸手捧住了朱络脸颊两边,将人拉到面前端正相对:“生终有盼,死终难见,你敢与我问心盟誓么?”
朱络毫不犹豫点头:“宁生而相盼,不死而难见,永铭不忘。”他随即将自己一根指节凑到剑清执唇边蹭了蹭,“小师叔,我不舍得,你来吧。”
剑清执也不和他客气,没半点犹豫,齿关开合,登时在指节上啮出几丝鲜红。朱络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待剑清执松口后看了看手指上的几枚齿痕,殷红血色飞快从细小的伤口渗出,在齿痕凹陷处积了小小几洼,便满眼含笑的将手指二次前送。朱红抹上剑清执嘴唇,原本的淡粉登时染了点点艳色,好像几片小巧玲珑至极的桃花瓣,勾得人心魂荡漾,意坠神迷。
“清执……”朱络看得目不转睛,觉得自己的声音好像梦中呓语,飘忽得触不到实地,“你见过凡俗人家结亲么?”
不等出声,他又继续道:“夭桃琴瑟,洞房花烛,哪怕是最困顿的人家,也会尽力找寻些红色妆点新人新房。结发交卺,永成其好,莫失莫忘,不离不弃……”他忽然有些焦躁的四下看了看,像是要寻什么而不得,直到视线一错落到自个身上,如若恍然,一抖肩膊就将外衫扯了下来。剑清执正被他的手指磨蹭和半清楚半含糊的嘀嘀咕咕撩拨得有些心悸,陡然当头罩落一片薄红,抓到手中才反应过来是熟悉的衣料触感:“朱络,别发癫……”
“不成,今晚你要听我的!”朱络少有的强势一句,但随即一把将人裹着那件绯纱外袍抱紧了,又换做软语磨人的调子,“小师叔,清执,我愿与你盟誓,你自也当应许。你若还不许,是要我将心也剖出来给你看么?”
剑清执此刻面红耳赤不逊于罩身红衣,朱络贴着皮肉覆上来的话儿听得颠三倒四模模糊糊,但心中却是清楚明白他在讨要什么。嘴里尚还抿着些新鲜的腥咸腥甜滋味,那点热乎乎的血顺着嗓子咽下去,似乎就将一颗心也煮热泡软了,由不得自己开口说个“不”字。眼见朱络贴着身越发急切厮磨,终是忍着满面烧红双手一抬,勾住他的脖子找到嘴唇狠狠堵了上去:“你别问了,闭嘴!”
隔着一层纱衣下的触感温软湿润,将后面不知还有多少听不得的话都封之以唇齿。下一瞬,蓦一股大力撞进怀中,撞得脚步踉跄连退数步,直到两人抱作一团重重跌在了竹榻上。“吱呀”一声床板呻吟辛苦承力,还有两道比之更大更清晰的心跳声纠缠得乱七八糟,像是跳出了胸膛,就在耳边作擂鼓响。
“咚……咚……噗通……噗通……咚……”
剑清执浑浑噩噩中下意识的数了几声后就混沌了,胡乱抓住的满把不知是发丝、衣物、还是被褥,但再不容他分神去想,就被拉扯着深坠入了一场无边旖旎之中。

子午谷中屋舍殿宇多数奇丽,后山峡谷独建有一片青砖窄舍,看似简陋偏僻,四周却以独门手段布置着重重禁制,正是用以羁押寻常身犯过错门人的狱所。虽非日月双牢那般惩死戒生,但一经入内,一举一动皆受百般限制,纵不伤身,亦感格外磋磨。
这般荒僻禁忌所在,虞云罗也是少来。出示了夜菱歌的手令后入内,还要驻足想了想才才往角落一间屋子过去。那屋门未曾上锁,尽是自信此地禁制不容人轻易冒犯,她只伸手轻推门就“吱呀”一声开了。屋内陈设简单异常,不过床榻桌椅而已,一名青衣女子安安静静就坐在床脚,闻声也只是默默抬头,看了她一眼。
虞云罗倒觉有些不尴不尬,她与青瑟算是半分同门,年岁相差也不太大,称不上熟悉又非全然陌生。甚至还略有耳闻过当年自请除名之事。不想兜兜转转这些年,从同门成了陌路,如今对方又成阶下囚,心中一时感慨,在门口站了站才开口:“青瑟姑娘,我今日来是要押送你往沧波楼。”
听闻“沧波楼”三字,青瑟终于有了点反应,犹豫了下道:“是左阙主之事有了眉目?”
虞云罗也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看着她叹了口气:“算是吧……左阙主的事是北海魔脉的人下的手。你总该知晓御师?你可知他究竟是谁?”
青瑟一愣,慢慢捏紧手心:“御师,不就是御师?”
虞云罗看她的眼神登时带上几分怜悯又有几分狐疑:“御师便是林明霁,你现在托身的沧波楼之主,你当真一点也不知道么?不过现在知不知道也都不打紧……他前几日已在众家围攻下身亡了。”
青瑟猛的抬头,眼中一片不可置信全难掩饰的盯向虞云罗。虞云罗至今仍拿捏不好她知情与否,不过见状心中立刻戒备,停顿片刻才又道:“沧波楼众人如今都在玄门看管之下,需得一一以玄照宝鉴照验过是否也与魔类有染。我奉命将你押送过去一并论处,届时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你与玄门间这段公案也就可以一并销剿了。”
青瑟也不知将后面的话听进去多少,木愣愣盯着虞云罗半晌,喉咙里涩响一声,挤出了一句话:“他的尸身……可也在沧波楼?”
“他?林明霁么?”虞云罗一直仔仔细细瞧着她的反应,见状似微有所觉,摇了摇头,“没有啦,林明霁乃是自爆魂元而亡,肉身也炸成了齑粉,哪还能有半点留存。”
青瑟登时又“啊”了半声,眼瞳中的神色瞬时放空,空洞洞没个落点的晃过虞云罗的脸,像是要说什么,又似无话可说,徒劳动了动嘴唇后,重新垂下头,再没什么动静。
虞云罗这时反倒有几分可怜她,甚至放任她就这么愣愣的站了好一阵子,估摸着情绪或许已有缓和,便从袖中取出一条灵光烁烁的长索:“掌门之令,不好耽搁,青瑟姑娘,你我这就动身吧。”将索一抛,那长索落在青瑟身上盘旋数匝后,光芒一闪隐没不见,实则已将经脉丹田等俱锢锁了个严严实实半分难动。虞云罗这才伸手一引,青瑟分明仍有些魂不守舍,但仍旧身不由己随之而动,脚下飘忽跟着她往外头走去。

窄舍一带闲人免进,虞云罗有手令才可从容出入。刚出了隔断的厚重院门,忽的眼角扫见人影一闪,一人从旁边花树丛中猛的蹦了出来,直接窜到面前,开口就喊:“虞姐姐!”
虞云罗被唬了一跳,险些一袖子拍上去。好在一张白白净净的娃娃脸凑到眼皮下头得及时,才堪堪收住了势,登时又气又笑:“自青,你躲在这儿干什么,也想尝尝被关在里头的滋味?”
曹自青顿时颇敬畏的瞥了眼那两扇大门,又笑嘻嘻凑过来扯住虞云罗一点袖摆:“虞姐姐,你是不是要去沧波楼?带我去,捎带我一块儿去吧!”
虞云罗“赫”了一声:“你又是打哪知道的?”
“这玄门岂有我问不到的消息!”曹自青顿时自得,不过一抹脸立刻又开始装乖卖甜,“虞姐姐,你放心,我是知道我师父在沧波楼才要去的,定不会给你添乱。”
虞云罗将脸一板:“别胡闹,这岂是添乱不添乱的事?无缘无故,我岂能就千里迢迢带你出谷,便是在录事堂那边都说不过去。”
“哎!”曹自青脸上五官立刻皱成了一团,可怜巴巴拉着她的袖子又晃了半晌,“虞姐姐,你就帮帮我这一遭吧!”
“那你便老实说话。”虞云罗这才慢条斯理将自己的袖摆一抽,“既是求人,就该有个诚诚恳恳的样子。”
“唉!”曹自青见糊弄不过,垂眉搭眼叹了口气,顺势往旁边一块石头上一坐,撅了根小树枝在地上边乱画边道,“我这个月支派的外务还没做呢。”
虞云罗不免奇怪:“那你不去做事,还要跟我跑去沧波楼?”
曹自青颜色愈发惨淡,嘀咕道:“上次跟师父外出一回来,就被塞进了静室闭关。前一阵子出了关,才发现我那些相熟的师兄弟们早都跑完了活计,独独把我一个剩下了。”
“……”虞云罗蓦的恍然,忍不住失笑,“我记得了,这一遭的外务多半都被派去野雀林寻鬼影岩了……”
曹自青登时崩溃,丢下小树枝抓挠起自个的头发:“啊啊啊我怕鬼啊,我怎么能一个人去野雀林!”
“鬼影岩是炼器矿材,其实并无鬼魅在旁……”
“啊啊啊这跟我怕鬼没关系,我就是怕啊!”
“好好好……”虞云罗忙安抚他。
曹自青又兀自崩溃半晌,一抬头双眼湿漉漉看向她:“虞姐姐,左右押送的事上多一人少一人也没太大关系,你捎带我这一遭,等见到了师父,随便什么外务的麻烦就都没有了。”他想了想又尽力描补,“一路上我还能帮你换手、打扎、张罗休息饮食跑腿,你一点都不亏!”说着话兴冲冲掏出丹囊扯开,“你看,我都准备好了好多肉菜干粮果品甘醴,咱们有飞舟代步,就算走得慢些,七八日内也到了,每日里三茶六饭都不会缺。”
“……”虞云罗再次无语,片刻后只能伸手在他头上不轻不重敲了一记,“早早就准备这么周全,合该算准了我心软?”
曹自青只是“嘿嘿”傻笑。笑了一会儿,约莫觉得虞云罗这儿再没出岔子的可能了,就从地上一跃而起,“虞姐姐,那我先去录事堂记上一笔就来。你稍等我,咱们在谷口见!”
“去吧去吧。”虞云罗也只能连连摆手,还不忘叮嘱一句,“下不为例,下次就算还是野雀林,你也别想着逃了。”
“下次再说,下次再说!”曹自青含糊一声,早欢天喜地一溜烟跑开。虞云罗见他跑远了,扭头对停在几步外一直垂着头不言不语的青瑟道,“你不认得他,他是原长老的小徒弟,还是一副孩子心性呢。一路上你只要不生出什么事端,他自然也会与你相安无事。”说罢了,见青瑟仍没什么反应的模样,只能摇摇头,前头举步,“走吧。”

待到一行三人离了玄门,出了子午谷,果然正如曹自青拍着胸脯保证那般,跑前跑后将一路上衣食住行都用心张罗了起来。也不知他打哪置办来那么多物件,从一日的饮食,到夜里安顿所需的用具,乃至偶尔稍歇用得上的小几坐垫蒲团……浑似不是押解赶路,而是踏青出游。
这般舒服惬意走过三四天,从宗门仙家之境一路渐入凡俗寻常地界。虞云罗不欲招摇,每到夜晚欲宿,临近些城镇村落时远远就将飞舟落下,徒步前往能可下榻之处。曹自青对此无可无不可,青瑟更是从来只沉默枯待一隅,说走便走,说停就停,好似个被抽去了大半生气的偶人。对此虞云罗半是觉得省心,半又有些微妙的怜悯情绪。曹自青几次忍不住凑过去轻声嘀咕:“她这是怎么了?她不会是丢了魂吧……”都换来她一番拍头敲打:“你别惹事,也别去招她就是了。”
待到舟行第五日,路途已然过半。藉着夕阳光影下望,只见一带苍翠林野起起伏伏,不是深山,但也人烟稀少,纵然极目四看,所见范围仍只有两三片聚居村落零星分布其中。那些村子皆不过百来户规模,即便捆在一块儿也比不上山外一座小镇,更不要说有什么能可打尖住店之处,看来今夜若不进村寻人家借宿,就又只能在深山野外凑合一晚。
不过曹自青眼尖,百无聊赖下又一直趴在飞舟边沿四顾张望,忽然伸手遥遥一指:“虞姐姐,你瞧那儿是在做什么?”
林木稀疏处,半遮半露一片村落人家,放眼只见连片低檐泥舍石墙竹笆。偏偏无论怎样看来都称不得“富裕”的村子入口处,如鹤立鸡群建着一栋华屋,前后虽不过两进,却是画栋雕梁气派非常,虽说搁在三人眼中还远远称不上出挑,但坐落在这般穷荒小村中十足堪为异样。曹自青一边招呼,一边已忍不住自言自问:“莫非还有喜欢专门住在穷乡僻壤的富贵闲人?不如今晚就去到他们家借宿好了……”
虞云罗反倒比他看得清楚:“那定不是什么人家住所——你可见过一直有村民带着香烛进进出出不停的人家!”
“啊?”曹自青连忙眨眼,二番努力细看,随即赞叹出声:“虞姐姐,你瞧得当真仔细,难不成那儿是什么道观庙宇?可建在山沟沟里的道观庙宇也不该是这般模样,是要多少香火钱才建得起来!”
虞云罗其实心中多少也有些奇怪,不过若那宅院当真是供奉祭祀的所在,必然也有可借宿处,倒是节省了打扰村民的麻烦。当下远远按落飞舟,三人觑准了方向步行过去,前后未用多少时间就到了那村落左近。不过山中似乎夕阳一落夜色就如潮水涌上,待到此时,村口早不见了往来山民,村中一片灯火稀疏,就连那座宅院中也是漆黑安静,只是大门还半掩着,并未关紧落锁。
正当此时,人影一闪,一名夹着灯笼的老叟从院中出来,反身就要关门上锁。曹自青忙几步抢过去,远远就喊了一声:“老丈!老丈请稍等!”脚下更飞快的跑到近前,一开口先带三分笑,“老丈,我们三人途径此处,正想往村中借宿一夜,不知可有方便的人家?或是方便的下处?”
他凑过去得极快,险些吓了那老叟一跳。好在藉着灯笼的光晕看清了是个俊俏讨喜的少年,再循着他指着的方向望了望,依稀瞧见另外两个都是姑娘家身影,老叟这才慢吞吞道:“山中偏僻,与人方便倒是没什么不好。不过村里没有富裕讲究的人家,怕是委屈了你们几个整整齐齐的好孩子。”
曹自青立刻笑着摆手:“不委屈不委屈,不过过夜而已。”
就见老叟又将灯笼夹回腋下,顺手在还没挂锁的大门上一推,那门“吱呀”开了半扇:“你们要是不怕孤单,就歇在这儿吧,这里屋子宽敞收拾得也干净,妙愿菩萨慈悲,不介意这些。”
“妙愿菩萨?”曹自青眨了眨眼。
老叟双手合掌朝着门内拜了拜:“没听过吧?也不怪你们。妙愿菩萨是几年前从后山神路降临下来的,我们前前后后几个村子合计着给他老人家起了这座道场。菩萨灵验着呢,诚心供奉,就算不能心想事成,也能得上几场心想事成的美梦。你们要是住了进去,可万不能对菩萨不敬冒犯。”
曹自青忙应道:“不会不会,我们只是借住一晚,还要感激菩萨行的方便。”
老叟“嗯”了一声,冲几人点了点头,提着灯笼就往村里去了。走了几步,又转身叮嘱,“你们要是想吃喝,趁着还早倒是可以往村里人家买去。”
“我们自备妥当了,自备了。”

那老叟这才慢吞吞走了,一点灯笼光芒片刻后不见。曹自青看了看虞云罗:“妙愿菩萨?虞姐姐你可听闻过么?”
虞云罗摇头,心中稍有一丝生疑:“还是位有些神验的菩萨,‘神路’又是什么?这深山野村里竟也能碰到些稀罕事,自青你且留心些。”
曹自青立刻点头:“不过要是已经被这些村子供奉了几年,即便蹊跷,倒也未必有什么害处。反正咱们只住一夜就走,不生事不惹事,我晓得的。”
说着话三人入内,院中同样一片黑沉沉安安静静,不过屋子里倒是透着灯光。那屋门也是虚掩,轻轻一推就开,入眼纯然一间大屋毫无隔断,只在两边梁柱上垂下些香幡宝幔,足可一览无余。再就是些蒲团供桌长明灯架之类,与一般庙宇也没什么差别……虞云罗正谨慎四下打量,忽见曹自青已径直去往殿中央。那里未曾安放神台宝座之类,也不见木石泥塑神像,只在漆得雪白的墙壁上布置了黄缎佛帐,当中挂着一副六尺有余画轴,内中菩萨华顶宝髻周身璎珞,双手合拢胸前捧一朵五色千瓣奇花,虽是从未见过的法相,眉眼盛艳宛如鲜活,脉脉凝人欲语。
虞云罗看清那画像中菩萨模样时都不免一瞬恍神,再看曹自青早痴痴站到了供桌前,仰头望着画像半晌,才不知打哪找回了声音:“好传神的画像,好殊丽的菩萨!”
他那“爱美”的毛病虞云罗自也知晓,闻言立刻过去在他头上敲了一记:“不可胡言冒犯。”
曹自青“啊”了一声也醒过了神,忙退后几步,不过还是忍不住一眼又一眼的朝着画像看过去:“这便是‘妙愿菩萨’?若菩萨这般法相,我也愿日日祭拜许愿,许愿……”他本想说“能可遇见如菩萨这般美貌之人”,但还没说出又觉冒犯,舌头鬼使神差一拐弯,出口的就成了:“愿能再见寒先生那般的美人!”
“什么寒先生?”虞云罗瞥他一眼。
曹自青顿时“嘿嘿”傻笑,脸上一派心醉神驰:“上次我随师父出门,平生所遇见最为惊艳之美人。”
“你之前不是说绯小姐是你平生所见的美人?”
“啊?”曹自青一愣,立刻分辩,“绯小姐之美如水晶清雕,寒先生之容似幽昙夜盛,本不相类,何必相较。”
“……”虞云罗顿时觉得自己傻了才与他较真这些男子女子容貌盛美之说,不过一提及玄绯,不免又叹了口气,“也不知绯小姐如今怎样了!”
曹自青眨巴眨巴眼睛,心知虞云罗与玄绯因夜菱歌的缘故交情也算不差,立刻乖巧的闭了嘴,一边从丹囊中桩桩件件摸出那些饮食器物,一边抽了空仍要去偷瞥墙上画像。
这般看了又看,大殿中只在供桌上点燃两盏长明灯,那灯焰摇摇曳曳,映照得周遭人物也不免带上几许迷离影子。蓦然,曹自青正喝着水的动作一顿,随即“噗”一声直喷了半口出来。他也顾不得那些,从地上一跃而起,抬手指着“妙愿菩萨”的画像:“啊……啊……啊……”了三声也没能完整说出什么,反倒吓了虞云罗一跳,也立刻警惕起身:“怎么了?”
曹自青大失态中忽又一呆,抬起的手还笔直指着画像,脸上倒现出一派迷糊模样:“啊……我……那个……”他慢慢抽回手使劲揉了揉眼睛,看看虞云罗,甚至还看了眼闭着眼睛躺在一边不知是醒是睡的青瑟,再回头去看画像,满腔皆是疑惑,“我……我刚刚怎么看着画上菩萨的脸有些像寒先生……”
“?”
“不对,又……又有点像是绯小姐的眉眼……”
“……”虞云罗默默把一口气咽回去,瞧了眼与进来时所见一般无二的画像,再看看一脸恍惚的曹自青,一伸手拍在了他后脑勺上,“你再这般颠三倒四下去,回头见了原长老,我可是要告上你一状!”
“啊!虞姐姐,别!我不想再被师父塞去闭关了!”曹自青吃她一唬,登时回神,忙向虞云罗讨饶。两人掰扯过几句后,大殿中气氛已全与寻常无二。待到曹自青好容易讨到一句准话,再回头去看画像,画上菩萨纵然端丽美貌,却哪还有半点与寒照雨或玄绯相像之处。他挠了挠头,自觉方才定然是眼花错看,也就不再多想,继续吃喝收拾,准备等下好生休息。
不过他随手抛开了这一点小小插曲,待到当真各自寝卧时,虞云罗倒是不免又望了眼墙上那张艳盛至极的妙愿菩萨像,想了想还是取出一枚特制蜡丸虚虚拢在手心,这才也倚着一根柱子闭上了眼睛。
出门在外,又身负押送之责,纵然一路顺畅,虞云罗仍不免格外警醒。每到夜晚休息多是打坐或闭目养神,并不曾踏踏实实真正沉睡过去。但今夜才合了眼没多久,也不知是连日少眠还是旁的什么缘故,渐渐眼皮愈沉神智愈钝,不知不觉便入一场甜美甘适之极的美梦中。梦里浑浑朦朦无甚清晰情境,偏又如临人生美事。既知其好,偏不知因,勾得人一边贪恋留滞其中,一边往着不知处追索寻觅,渴望之情溢满胸臆……安安静静的大殿中,忽来轻轻“啪”一声裂响,压在虞云罗手下的蜡丸因她身子一动欲起骤然承了突兀之力,薄薄的蜡壳登时碎裂,内中烟出,随之而起一缕清冽非常的醒神寒香,霸道直冲进了虞云罗鼻端。
烟香入鼻,顿时如遭冷水淋透天灵。虞云罗“啊”一声双眼倏睁,捂着鼻梁直接跳起了身,什么美梦、什么瞌睡,一瞬踪影全无,清醒得彻彻底底。她鼻梁反酸眼中蓄泪,尚还本能的四下望了望。这一观望却脸色猛变:青瑟尚在原处,而早该睡熟了的曹自青竟不知何时起了身,正摇摇晃晃脚步僵直的出了大殿,往院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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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9-23 20:28:49 | 显示全部楼层
章一九三  妙愿之愿

“曹自青!”
夜半突生异变,虞云罗一霎清醒,再看晃晃悠悠走到院门口的曹自青,一手已搭上了门板,蓄势要推。
那院门未曾上栓落锁,只一受力“吱呀”将开。虞云罗尚觉自己脚下有些虚浮,来不及多想,一粒蜡丸顺下袖口,扬手一挥,猛的向他后脑掷了过去。
“啪”一声轻裂,内蓄醒神寒香的蜡丸既准且稳炸开在曹自青头顶;“嘎吱”一声门轴转动,两扇虚掩着的院门也在同时应手开了大半。下一瞬,曹自青如遭雷殛,猛的“呜呜”两声就地膝盖一软蹲跪在了门槛上,一手撑地一手捣住鼻子,尚未反应过来自己到底遭遇了什么,眼前方寸黑暗中,蓦的踏入了一双素履。
浑无杂饰的鞋履干净纯白,似未曾受半点尘侵。视线再向上挪,衣袍亦如洁雪,唯有一根秾赤红缨绕在腰间,如白玉沁朱,极素之中陡开极艳,只消一见,鲜能忘怀。
曹自青自然也清楚记得这副一直让自己念念不忘的装束——或是身着这般装束之人。瞬间连直冲卤门未散的那股酸爽刺激都丢开了大半,呆呆抬头,疑在梦中:“寒……寒先生?”
门外之人头戴一顶缀了白纱的帷帽,夜风一吹,从曹自青跪着的位置仰望正可见风过处露出的一角下颌,哪怕只是一角,也断然不会错认。曹自青眼中“刷”的滚了两行泪下来,再开口飘忽中带着哽咽:“真是你,寒先生?我不是在做梦吧,当真是妙愿菩萨的灵验?”

这几句话工夫,虞云罗终于也快步冲了过来,一见大半夜殿中甫生诡异,门外就无声无息来了这样一位神秘人,当真戒备非常,一手暗暗已然蓄劲,再低头一看曹自青模样,手中满把灵气险些就那么挥了出去,立刻伸手扯他起身:“自青,你干什么呢?”
曹自青泪眼汪汪扭头,看清了是虞云罗后,眼泪立刻流得更凶,边流泪边抱怨:“虞姐姐,姐夫这药香太刺激了,我好像被人在脑门上开了个冰洞,眼泪不听话的自个往外涌……”他一边哭着,还不忘又朝向门外,“寒先生,我……我没吓到你吧?”
门外素衣人立刻不动声色稍稍退后一步,这才摇了摇头。
虞云罗再次警惕的一眼看过去:“寒先生?哪个寒先生?自青,这就是你提过的寒先生?”
曹自青连连点头,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便被虞云罗一手压下:“半夜三更,这宅子里刚出了变故,门外就忽然来了个你心心念念的人,若这不叫蹊跷,我倒不知什么才算得上蹊跷。”她眉眼一横,颇有几分凌厉,“这位……寒先生,莫怪我话丑难听,任凭是谁遭逢这一串事故,也很难不起疑心……你是何人?为何深夜到此?你与此地怪异有何关系?”
毫不客气的疑问劈头砸下,寒照雨尚未有反应,曹自青忽然又“啊”的惊呼,似是终于回过了神:“我我我……我怎么在这儿?我不是在屋里睡觉么?虞姐姐,寒……寒先生?你们这是……噯不对,你们怎么在……这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他这回神的速度太过后知后觉,便是一无所知只是站到了门前的寒照雨似都比他清醒许多,又退了两步:“我寻觅而来,误入……”他蓦的抬眼隔着帷帽望了一眼院内,缓缓摇了摇头,“罢了。我乃路过,既然不便,就不讨扰,告辞。”话音一落,虞云罗与曹自青只觉眼前人散如烟,虚实一晃,杳杳行踪已然不见。
“寒……”曹自青登时张大了嘴愣在原地,半晌才出声,“虞姐姐,我是不是又做梦了……”
虞云罗的脸色不大好看,快步赶出门外四下环顾一回,当真全无所获又悻悻回来,一指头戳上曹自青的脑门:“小呆瓜,我算是明白为何原长老每次带你出去,回来都要把你塞进静室闭关了!”

曹自青懵懵懂懂又随虞云罗回了大殿,一进门,就见青瑟不知何时也已醒了,靠坐在墙边默默看着两人。曹自青几乎不曾与她正眼对视过,不由吓了一跳,有些讪讪:“你也醒了啊……”
虞云罗视线随之转过去:“青瑟姑娘,你可曾觉得有什么异常?”
青瑟摇了摇头,几日来难得开了回口:“我一醒来,发觉你们都不见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虞云罗“唔”了一声,只简言道:“做了个诡梦,似有些不妥……你未曾做梦么?”见青瑟默默摇头,看起来也不像遇险或有异的样子,就转头直奔墙上“妙愿菩萨”画像,上下左右仔细察看。曹自青也在这时才终于将前后事都串连明白,不觉也是后怕,紧跟在虞云罗身边:“那我刚刚就是在梦里摸出了门去?我要去哪里?不对,是那梦要引我去哪里?”
虞云罗冷笑一声:“说不定是带你开门见见你心心念念的寒先生。”
“……”曹自青尴尬抓头,但一提及寒照雨,眼前仿佛就见那张盛如幽昙之容,半点恶意坏话都说不出,“或许只是碰巧,荒山野村,许咱们走得,自然也许别人走得。再说,寒先生不是已经离开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索性在虞云罗的又一声冷哼后闭上了嘴,只是仍像在后怕什么,寸步不离黏在虞云罗身后将不小但也不算太大的大殿翻了个底朝天。不出所料一无所获,兜转一圈后重又回到挂起的菩萨画像前。虞云罗抱臂盯着画像看了又看,暗暗磨牙:“我总觉得与这什么妙愿菩萨脱不了干系!”
曹自青撑着下巴趴在供桌上:“这画也只是寻寻常常一幅画啊……不然等到明天天亮,再去找几个村民打听打听好了。”
虞云罗犹然不甘:“你我身有要务,岂能在这村子久作耽搁?不成,有仇不能当场报不合我的脾气,我今晚定要将在梦中作手那人揪出来。”
曹自青无奈:“这里就一个院子和一间大殿,都翻遍了,还能再找出什么?”
“这里没有,未必旁处……嗯?”虞云罗蓦然灵光一闪,将手一拍,“是了,还有一处!”
“哪儿……哪儿啊?”曹自青见她一副即刻就要出门的模样,忙起身拦住。
“神路!”虞云罗挑眉,“不是说村子后山有神路,这画像就是在神路降下的吗。我倒要去看看,到底是什么神路,弄的什么玄虚!”
“我跟你一块儿去!”曹自青依稀也记得“神路”一说,不过更是不愿留在这瞧起来已然不太妥当的宅院中,眼巴巴看着虞云罗,“两个人也好相互照应对不对?”
虞云罗恨铁不成钢:“你我都走,青……怎么办?”她在曹自青与青瑟两人间看了看,忽然也有些头疼,“不过你那点本事,要是真遇到了什么事只怕也……”
见她踌躇,曹自青切关己身时脑子难得转的飞快,生出急智:“既然是怪梦搅扰,想必暗处之人没什么能直接对人下手的手段。虞姐姐,你在她身上再下一层禁制,使其不能擅动不就好了。怪梦带不走人,自然也就生不出什么事端。”
虞云罗闻言,皱眉咬唇又想了想,到底还是不放心曹自青的念头占了上风,跺了跺脚道:“那你定要跟紧了我,若遇棘手之事,不可冒进。”
见曹自青点头点得飞快,才又来到青瑟身边:“这大殿中虽有些诡异,料不至有伤性命,你便留在此等我们回来。”说罢一掐法诀,一缕金光自她指尖飞出,一圈圈绕上青瑟手足后隐去,“此法只为阻你行动,亦是为你之安危考量。”
青瑟垂眼看了看自己瞧不出什么异状的手足,默默又不吭声。虞云罗一路上也早习惯了她槁木死灰般模样,只又深深盯了她两眼,就回身招呼曹自青:“走,我们去后山。”

说是后山,但这小山村本就位于群山环抱之中。只不过那些大大小小的山头都无甚险峻处,更像是一大片连绵不尽的丘陵,内中偶有一二高出,亦有三五平缓,皆苍绿茂密,或是庄稼或是野林,铺满目所能见。
这般乍一眼看去处处都没太大区别的地界,虞云罗本以为找寻所谓“后山神路”多少也要花费几分力气。不想深夜潜出,方才遁身而起就可望见村尾数里外,两道山梁沟壑处,隐隐一片荧光微透。那光芒不似星月倒映水面粼粼,也不似妖邪鬼火等物气氛妖异,远望只见一片五色灿烂,光彩流溢,甚至使人颇觉美妙梦幻。五彩之光更成漫长一条带状,横亘两山之间,势最低洼,景却绮丽,几乎一眼所见,便知其不凡。
虞云罗脱口而出:“那里定就是‘神路’所在!”
曹自青同样也觉彼处光焰使人目眩神迷,大有心向往之之意,连连点头:“虞姐姐,我们快过去瞧瞧,那里是出世了什么宝贝不成,怎的这般好看。”
说话间,两人未无需借助飞舟,片刻越山而至。本是寻常山野,草木披夜到处混沌黑暗,但当尽头小路一转,蓦然一片柔和至极的五彩光芒扑面而来,眨眼一见,已然身融其境,处处目所视、身所触,无不如浸甘泉灵液之中,舒畅之意心醉神驰,一似直入妙境天宫。
“啪啪”两声,两股薄烟自虞云罗袖底窜出,一蓬细碎蜡末随即散落。只是这一遭就算醒神香也没了作用,她的脚步只稍稍一滞就又抬起,曹自青相随在后,更全无半点抵抗之力,两人身影踯躅摇晃,一步步就往彩光深处行去。

肉眼几不可见的无数细碎光点也正从村口的宅院上空蒸腾而起,汇聚成一道凡人不觉的光带,汩汩向着“神路”流去。这般奇异之景滋生于凡村之中夜半之时,除已罹陷其中的虞云罗与曹自青本该再无人觉察。但偏偏宅院外一棵茂盛古树上,此时忽然无声无息亮起了一点微光。
风吹枝叶,摇晃纷纷。密叶疏枝摇动间,赫见寒照雨坐卧其上,身边悬起一盏明烁着的竹灯。灯光微晕只能勉强照亮他半边身子,垂纱帷帽已被摘下,露出的清艳眉眼间却凝了几丝不解之色,望空伸手虚抓向横空光带:“信力?”
他坐在树梢有些苦恼的皱起了眉,下方宅院大殿中,本闭目似睡的青瑟也在异象生出时睁眼,恍惚了一下才撑着地面坐直了身子。
殿中长明灯暖光晕晕,照见画像上的妙愿菩萨眉眼灵动如生人。青瑟仰头看了半晌,忽然开口:“你当真如梦中许诺,可助我达成所愿?”
四周除她再无旁人,那画像上的菩萨自然也不会开口说话,仍捧花端笑下望,似看苦海迷生。
青瑟却还是慢慢起身,站直的瞬间甚至摇晃了两下,一手扶头,喃喃自语:“你……既生着他的容貌,定然是他魂魄有感,前来指引,可对么?”
画犹无声,任凭她自问自答:“我不需什么美梦,我只要……”
话尾声断,化作一声哽咽。青瑟蓦然深吸了一口气,终是决定所愿,迈步往画像走去。
随着她离开休憩之处,淡淡金光一闪,四道奇术化作的枷锁顿时在四肢显现。双手双足霎如受千钧之锢,不容轻越雷池。青瑟猝不及防打了个趔趄险些绊倒,低头看了看手足上的灵锁:“你们皆要阻我,对么?”
枷锁之上光芒流转,她猛的一把抓上去,五指挣白手背青筋暴起。但被一重重禁锢住的元功半点难以动用,只凭一点肉身力量全难撼动分毫。青瑟埋头用力掰扯了半晌全无用处,再看一眼就在十几步外的画像,也不知是真实还是错觉,看在眼中的灿灿灵光似乎正在减弱消退,仿佛再等不到自己的回应,就要收回许下的那一点垂怜。
青瑟陡然急了,索性再不顾忌四肢枷锁,拼着全力迈出了一步。
一步踏落,锢锁四肢的金光顿盛一分,加诸于身的困阻之力也随之增加。青瑟“啊”了一声,原本挺直的脊背吃力向下一塌,急忙一把撑住膝盖才又站稳,咬了咬牙,又向前挪了一步。
一步一压,寸寸皆阻。或许连虞云罗也不曾料到,自己原本是为青瑟安危考量施加的手段此刻反而成了摧磨血肉之躯的重刑。堪堪七八步后,一身如负泰山,青瑟本还再要强撑,蓦然脚踝处传出“咔”的骨裂之声,一股剧痛钻心,踉跄着跪在了地上。
闷哼一声,青瑟这时才觉已然满口血腥,不过脚上的剧痛此刻反倒为她提聚精神,喘了两口粗气抬头再看,距离拉近了一多半的画像仍不能触及,画上菩萨熟悉眉目熟悉笑容也仍在温柔看着自己。只是那勾勒出身影的线条又浅淡了不少,笼于其上的点点光芒一直不曾停下消散的速度。每散一点,画中轮廓便模糊一分,也叫她心中再次失去的恐惧更剧烈一分。
“等……等等我,这次一定……”
青瑟倒吞回喉中一口血沫,双手猛的撑地。又是“咔”一声脆响,腕骨剧痛同时到底还是又站了起来,只是一足无力半身不稳,前挪得更是无比艰难。强加在身的阻力似乎在无穷无尽增加,被碾成粉碎的感觉从全身每一块骨头中传出,随之而来的就是脏器也仿佛都被挤压成泥,不过数步之距,大股伤血涌出喉口,连视野也被蒙上了一层血红。
血雾遮眼,所见迷离。只在几步外的画像变得一片朦胧,仿佛已成空白。青瑟心头瞬悸,一刹那不知又从何处生出一股力量,拖曳着全身猛然向前一挣。
“咔嚓”、“咔嚓”连响数声,寸寸磔碎之痛自脚骨一路攀至双腿膝盖。青瑟嗓中哽住一声惨叫,半身失了支撑之力重重跪跌在地。即便如此,犹然奋力举臂,朝着记忆中画像所在的方向抠抓了过去。
刺耳的摩擦声突兀在殿中响起。
拼尽余劲的力道重重拍在了画像上,指尖狠狠抓过纸面,用力之猛瞬间拉扯出五道血红,烙在画中菩萨层层叠叠垂下的衣摆上,如溺水之人死死扯住救命稻草。也就在同时,画像绽开一片五色灵光,宛如活物,顺着青瑟抓落的血痕笔直窜上了她的指尖。
指尖之后,就是手腕、小臂、肩膊……光芒所及,加诸在身的枷锁如融冰尽化,无穷压迫之力一扫而空。青瑟骤觉身轻,带着茫然抬起头,就见光芒之中似是熟悉身影言笑晏晏,正招手相唤。那一霎时,一身伤痛也好似轻飘飘散去不觉,她摇晃了下,拖着一双残腿竟又站了起来,手向虚空神色恍惚:“去往何处?去……达愿之地……可成所愿,是么?”
一簇灵光在她身前旋绕烁动,随即一转,飘忽飞向门外。青瑟见状没有半点犹豫跟了上去,一头扎进浓黑夜中,唯留身后一串滴沥血色。

挂在宅院外大树树梢上的竹灯又微微闪烁了两下,看着青瑟随彩光蹒跚而出的身影,寒照雨微微皱眉,下一瞬,大树梢头人如烟去,空殿之中身似烟来。无声无息出现在殿中的身影只稍稍环顾四周,目光就落在了供案后的墙上。墙上挂幔、幔中有画,画中……空空荡荡不见一笔半画丝毫色彩,就如纯然一张白纸,被莫名其妙裱糊起来挂在了此处。
寒照雨盯着空白画轴看了片刻,抬手一招,将其纳入手中。但入手一刹,他脸上便稍露失望之色,失望之外,又有少许疑惑:“此为何物?是……又不是……”
低喃半句,寒照雨另一手掌心泛起濛濛白光拂过空白画纸。白光洇入纸张的同时,纸上兀现画面,只容人惊鸿一瞥旋即散去。即便寒照雨一瞬不瞬紧盯,也不过依稀看到了一道背身站立的颀长挺拔身影,陌生又熟悉,一如自己不知为谁偏又执着苦寻之人。
轻轻叹了口气,寒照雨又看了眼手中任凭如何催动都再没动静的画轴,顺手收起:“后山神路是么……”
音声未散,人已无踪。半空中不见了潺潺流淌的光带,但宅院外血色稀薄的脚印仍历历可辨。挂在树梢的竹灯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回到了他手中,寒照雨一手提灯,循迹而行,灯光照见一袭素衣,脚步飘忽似不沾尘,几乎更像是深夜中的一条鬼魅,乘着簌簌凉风飘向了后山。

后山五色神路,彩光荡漾如梦似幻,引逗着人心深处甜美渴望。虞云罗与曹自青中招得全无招架之力,眨眼间灵识蒙蔽,只知顺着前方缥缈而来的靡靡之音踯躅而行。那一片彩光蔓延在山峡之中,即便两人脚步摇晃行进缓慢,渐渐也愈发靠近了最中心位置。那里一片彩光愈加绚烂夺目,几成五色幻雾,全然难见周遭本来地貌,耳听窃笑声声不辨男女,也如一曲妙梵天音:“终于待到有炼气士来此,这许多年……这许多年……”
笑声声,又有跌跌撞撞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青瑟步步踏血亦已来到,那怪异之声更觉欢欣:“信女……本座之信女……新的信女……啊!”
愉悦声未尽,陡然变调换做一声惊呼。就见乱目五色外围突兀出现了一点伶仃灯火。小小的一簇光焰在五彩幻界中不过米粒之光,不起眼得似乎顷刻就会被彩光淹没。然而所经行处,微光仍旧荧荧,辉煌绚烂的五彩光芒触之却如退潮之水,在变了调的惊呼中翻卷疾退。一步一进,一进一退,前后也不过十数步间,蔓地彩光收拢直如一线,五彩幻境所覆地界全数露出本来面目,不过一片荒野草甸罢了。唯一奇异处,乃是地面横亘着一道深深开裂的沟壑,狭窄细长,黝黑深深,好似妖邪开口,下通幽冥不可见之地。仅存的那一线彩光正是朝裂口中退缩,一晃将没入其中。
见此情形,寒照雨提灯之手仍稳,脚下幻步骤然如烟,似隐似现间一晃已临裂隙之上,后发同至,竟与彩光疾退之势趋同,全然无惧便要衔追而下。在此电光石火之间,遁逃彩光陡然一颤三分,化作三股光丝飞出,卷住了同样临近裂隙的虞云罗三人。幻境虽灭,一时间仍未容人彻底清醒过来,三人全无抵抗便被光丝束缚,眨眼被拖曳着向裂隙中飞坠直下,一头扎进了无底黑渊。
就当此时,本要追下裂隙的寒照雨见状反而身形骤停,踏步虚空之中,指尖一抹,三点寒光窜下,矫矫如三寸游龙,其速更胜一筹,穿梭摆动间只一绞,光丝骤然寸寸崩断,束缚住虞云罗三人的力道乍消。但三人本就在下坠之中,经此一着,堕势更疾,耳边冷风尖啸,迷蒙神智一刹清醒。
清醒瞬间,便见己身坠向深渊。战栗惊呼还未来得及出口,眼前白影一晃,寒照雨已至并肩深处,一手搭住虞云罗肩膀,一手提住曹自青衣领,脚下灵气一托,三人身影陡然拔高,起在裂隙之上,安然踏回了地面平稳处。
但尚不及两人喘息开口,距离更远处青瑟已然在裂隙中没顶。寒照雨身远不可及,手腕一转,已抽下腰间红缨甩出。红芒蜿蜒瞬间拉伸,抛至青瑟身前,向她唯一一条尚完好的手臂缠去。
忽闻“叮”一声铃音清脆。
虞云罗与曹自青齐齐扭头,就见一点金光从青瑟手中飞出,堪堪撞上欲救红缨。两厢一触,红缨顺势裹缠住金光,却是正与青瑟擦身而过未及。昏夜之中,裂隙幽黑,不可辨眉目神情,唯能见青衣身影陨如流星,转眼没入不知其深几许处。而裂隙终是得手一人,宛如活物遁逃,“砰砰”连声闷响中只见两壁飞快凑拢,本就不甚宽的缝隙只几个喘息间就轰然拼合,除了满地掀起的尘土草屑外未留半点残痕。
“这……”虞云罗与曹自青顿时傻眼,盯着恢复成平地的地面呆愣半晌,才一点点梳理清楚了到底发生何事。思绪顺畅刹那百感交集,只得先向寒照雨谢过救命之恩。
寒照雨稍退一步,将一物抛了过去:“只是顺手,不必谢。此地既已无我要寻之人,告辞。”
他抛出的正是被红缨裹上裂隙的金光,虞云罗一手接住了,认得是青瑟的本命金铃,心头更觉滋味复杂。曹自青倒顾不上细看这些,立刻追着寒照雨道:“寒先生,你要离开了?你……唔……你不留下来再查探一下此地真相?”
“此处无余迹,不需再寻。”寒照雨摇头,离开的脚步仍未停。
曹自青锲而不舍继续追上去:“那……今夜之事,玄门必会追查,说不定能查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寒先生,说不定你也用得上!说不定你要找的什么线索就在其中!”
“……”寒照雨脚下一顿,忽来一股微风卷着一物送到了曹自青手中,“若知裂隙之下为何,以火焚此缨穗,我便知之。”说罢,一手取下腰间帷帽扣到头顶,另一手上竹灯又现,灯焰犹然微微。他提着灯,步履轻飘,须臾人影灯影,皆入夜色中不复可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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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9-26 19:22:45 | 显示全部楼层
章一九四  人生长苦

洗心妙境,常流绮月,银阙华阁,从来辉煌。盏盏银灯映照绯月白莲之间,如梦中梦,幻水底天,碧云天中绝尘隔俗之地,莫过于此。
然而月前御师一行平波海掀起大乱,芝峰上一众门人竟是首见从来疏离外事的洗心流地界上空红莲绽破离火烧天,未听未闻过的浩荡一剑辟海而去诛灭魔氛,随之而来便是银阙摘灯、月桥封禁之讯,掀起众人中一阵惶惶猜测,历多日不减,反而越发甚嚣尘上,几不可止。
一缕天风闢云浪而来,长驱直入碧云天。所经行处,多闻如此这般之言。流风不为之稍停,穿亭台过廊榭,愈往深处而去。
紫盖顶上,裴澹月正与一众主事人等坐议当下宗门内外之事,蓦然似有所感又不知感从何来,一霎分神抬眼,从一旁敞开的窗子望出去,窗外是此地惯见的青天云色,一角飞檐插霄,连檐下宝铃随风微微晃动的频率都毫无变化……忽听在座有人关切询问:“大小姐,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裴澹月连忙摇头,抿抿唇又扬起浅笑:“不曾,是我一时失神了。”

琉璃穿鲛帐,遍地逶迤;珠玉堆银屏,破碎琳琅。纵然屋内未设光源,绯红月光流入,映照在四周凌乱无序的矜贵华美陈设上淡淡泛起一层宝光,便称不得纯粹黑暗。更有一蓬绚目紫光就盘旋在华堂正中央,诸光辉照,照见盘坐地面的裴长恭,秾艳红袍垂展身下,如火亦如血色。
窗扇大敞,风渡莲香入室。幽淡馨香丝丝缕缕不绝送入,非但冲不散充溢在华堂中的血气,反而毫无晦涩融入其中。花香血腥,浑然一体,如出同源。
血腥气的源头正在裴长恭掌中,或该说是他握持着东皇剑柄的右手。清圣剑光飞旋耀跃,稳立于地面的剑身从上到下都流溢着一抹鲜活的光辉,灿烂烁动,似雀跃又似急不可待的啜饮着剑主浇灌下的精血与元气。鲜血丝丝缕缕不绝流注,紫气光华近乎贪婪的重复着跃起剑身卷上臂膊又裹挟着血气退回的循环。持剑的手臂上皮肉反复绽裂再愈合、愈合又剖开,清圣剑气刮肤剜骨从来无休犹不知足,蓦然,剑身一震,剑光刹那辉煌,如海潮咆哮汹涌而起,意要吞没可及一切。但在其势方兴未艾之际,裴长恭左掌一抬同压剑上,沉声吐气一喝,一身离火朱焰盛绽成莲,开合间将剑光牢牢拘束在内,不使丝毫外泄。剑为彼身、莲是此身,剑意纵横欲破莲锢,便是千剑万剑肆意冲突灵肉之中,裴长恭本就不见血色的脸上瞬间更添惨白,全身微颤数息,一缕如剑火印骤焚眉间,同时一声叱喝:“安静!”轰然一响,虚空生震,周遭狼藉珠玉锦绣再遭一劫,破碎飞舞散落更甚。而位在正中的裴长恭首当其冲,裂帛数声,半幅红衣在气劲冲突下化作无数细小布缕纷纷,束发簪冠皆破,衣发同扬,血莲迭开,堪堪禁锢住了已奔逸至最边缘处的一丝剑意。
满室红血灼人眼,水面莲香无尽生。
东皇紫气、离火云华极致冲抵,僵持一时间不相上下。裴长恭额头鬓角渗出的汗珠与血混杂,蜿蜒滑下腮侧,摇摇欲坠。倏然,窗外长风驰来,充斥华堂中的血香为之一散,更有一只修长手掌伸了过来,指尖在他下颌一碰,揩走了那滴血汗。裴长恭猛的抬头,就见出现在对面的衣冠轩昂之人单膝点地,同样正对东皇神剑。狂飙四溅的紫气与离焰对他而言宛如无物,擦拭过自己脸庞的指腹收回,旋即一转,既准且稳的握住了紫光暴窜的剑身。
那一刹那,满堂剑意啸唳如狂,紫气焰气纠缠暴动直欲冲霄而起,却在酝酿到至极的刹那听到了同样两个字从来人口中吐出:“安静。”
洗心流中,悬天绯月一瞬赤红成玄,玲珑剔透水晶颜色幽深若冥。幽光所及天地皆寂,飞溅在华堂四处的无数琳琅堆锦无声湮灭成灰。一切如凝中,灵动者唯有流风翩跹周行不止,绕过银阙绕在两人身边,又绕上来人握剑之手,丝丝血红从指缝渗出染上剑刃,竟与裴长恭的血液同样立刻融于紫光渗入剑身。东皇震颤嗡鸣,本是即将爆裂之状一点点平复下来,仿佛饮血饕足,紫光剑意皆悉平顺重归蛰伏。
忽然,“轰”一声焰光暴起,整座银阙似乎都为之一颤。离火元力当胸冲撞,来人身形立刻被掀得倒飞出去,“砰”的撞上了如今已经被毁得空荡荡的墙壁。裴长恭持剑霍然起身,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字来:“裴长仪!谁准你……”
裴长仪靠坐在墙边,姿态颇有狼狈,甚至似乎被伤到了内腑,嘴角微微见血,却毫不在意抬头笑意盈盈:“当年祠堂承剑,你也是这般愤怒的一掌将我掀飞,抢在我前面握住了东皇。”他又低头看了眼自己指间血痕,“故人故情,何其感怀!”
裴长恭两颊因怒气甚至泛起了些许红晕,闻言更是怒不可遏:“你疯了?我说过,不准你再碰东皇,除非……”冲口之语说到半途蓦然中止,他脸上眨眼间血色尽退,惨白如雪,“你……难道……”
裴长仪笑出一声,像是全然不觉裴长恭此刻心境惊痛惨怒种种交织,反而向他招了招手:“长恭,过来。”
一刹沉默。
良久后,裴长恭长叹一声,反手重新将东皇剑插在地面,当真慢慢一步步走到裴长仪面前,屈膝蹲跪,四目相视,哑着声音道:“我早该料到,你每次回来,便是朝着选定的了结之日更进了一步。今日今时,与三五十数年前,本该无有不同。”
裴长仪又伸手,将他鬓边散发顺了顺,顺势轻扳起脸颊:“哭了?”
“呸!”裴长恭立刻一扭头甩开他的手,“都是你自作自受。流泪何用,不如流血,还能喂一喂那不知足的神剑!”
裴长仪顿时低声呵笑:“还不肯说两句好听话给我?本以为这些年你在洗心流修身养性,脾气已然软和了许多,怎么一不见旁人,就还与当年一样。”他说着话便觉怀念起来,拉住裴长恭一只手,“昔年的明滟潋灼目更胜红华,已经许久不曾见了。”
“你倒还怀念我当年又臭又烂的脾气?”裴长恭捏着自己的手指,“连我自己都快忘干净了。”
说话间,适才激荡心情已觉略略平复,裴长恭站起身,连带着裴长仪也顺势起来,姿势变换反倒挨碰得更近了些,就听那人缓缓在耳边道:“不曾忘,岂能忘。”
裴长恭立刻“啧”了一声皱眉转身,入眼满目疮痍,除却屋子尚还完好,再无一件家具器皿幸存。东皇剑许久未曾发作得这般厉害,他只看了一眼就觉善后心烦,视线再一垂,见自身外袍亦是丝丝褴褛,索性一把扯了下来,随手丢在地上。
裴长仪在旁悠悠道:“里面的也被剐烂了。”
剑气元功的强势绞缠下,不止半身红袍破碎,其内层叠衣物乃至皮肤血肉皆不能幸免。只是剑主之身破毁之后即受紫气滋养复归完好,衣衫不能自愈,上好的丝绡锦缎自持剑手腕起直至肩颈,大多都成破烂布条,斑斑血迹犹在,红痕间映苍白手臂,刺目之极。
裴长仪看了一眼忽然就闭了嘴,伸手帮他将那些碎布剥开。裴长恭身子微微一僵还是随他之意,却觉那只手渐渐摩挲至肩头,忽然毫无预兆的吐出一道细微气劲,割开了勉强完整的半边衣领。
衣襟霎敞,露出一片肌骨嶙峋。裴长恭脑中忡怔了一下才回过神,登时大怒:“你干什么!”
颈窝处覆上一点粗糙的触感,是指尖被东皇割开的伤痕印记,带着半干的血痂碾压过那块皮肤。裴长恭登时明了了裴长仪的视线落点,脸颊瞬白咬住嘴唇,直到又咬出几点新鲜血丝,裴长仪点下的指尖才稍稍挪开了一点。
挪开的指腹下,赫然一枚阴阳鱼状印记,非是胎记非是刻印,宛如皮肤中自生,带着与周遭体肤截然不同的冰凉温度。只是此刻被在指下摩挲,冰冷的阴阳鱼上也似乎着了火,烫得裴长恭呼吸越发急促,直到忍无可忍,猛的抬手就要将人推开。
可惜挥出去的手瞬间被抓拢在了另一只手中。
身上扑来一股大力,压制他不得不勉强后倾。才倾三分,颈窝陡然一痛,竟是被人在印记上用力咬了一口。他仓惶“啊”出半声,颈、肩、腰、背俱被禁锢,除却双臂丝毫难动,只能觉察着颈窝刺痛之后,裴长仪稍稍抬头,摩擦耳廓鬓角,紧抱宛如交颈:“我本以为,繁阴山中误你半生,后来才知那一年于你我之珍贵在此后无与伦比……”
裴长恭一愣,手中蓄势待发的真元止住,半晌才咬了咬牙道:“我不后悔!”
裴长仪将脸埋在他肩后闷笑一声:“我知道,你我都未曾后悔过。只是彼时已道遭逢人生最艰,后来才知最可笑最怨怼的命数早刻印在裴家骨血中。长恭,长恭,你说你是不是个傻子,极灵之身本该惊才绝艳风发在世,偏生为我困顿一隅,蹉跎至此。”
裴长恭蓦的抬手,狠狠一拳捶在他背上,重捶两下转为相拥:“既知是炼气界最为可笑之事,又何必让其羁绊住不羁之风。”
裴长仪的笑声越发清晰,渐渐带上了些轻快愉悦:“不过快了,就快了,这等可笑命数,泯灭了我裴氏一族多少英才。必将绝断于你我,再不使其遗毒。”
他越笑,裴长恭越觉心沉,洗心流中分明好风好水静夜安谧,却觉泼天风雨裹挟而来,人如孤舟,颠簸倾覆,天地俱寒……抓着裴长仪后背的手紧了又紧,半晌开口道了声:“我累了……”
脚下一晃,忽的整个人都被抄起来,踏过满堂狼藉往后面卧房而去。裴长恭脑中晕眩了下,只得又道:“宗主回驾,该往紫盖顶坐镇。”
“宗主明日才回。”裴长仪低笑,“你这一次损耗太过,闭关日久,月儿也会担心。我助你度气回复,一夜足矣。极灵之身,诸异不侵,又有何惧?”
裴长恭登时闭口不言,窗口透下的月色映照两人拉得极长彼此相融的背影,一转弯没入了后厅。

后堂卧房有月无灯,一切风平浪静后,绯红月光潺潺流泻,一如往日。水面风来度莲华,圆珠清漾碧叶斜,脉脉好风好水夜,半夕长梦半宵花。
滴漏漫长,流风几转,残存华堂中的血色血气渐渐也被吹拂一空,点滴融落清清水中。縠纹轻漾,便又有数茎新荷斜生而出,摇摇颤颤,如美人面。
良久静谧,直到半开半掩的窗中又传出些衣物簌簌声、佩玉鸣撞声、拂拭研墨声。一截广袖忽然探出窗口,随意轻拂,风过处,一朵新开白莲便打着旋飞去,轻飘飘落在了摊开的手掌中。
房中桌案上亮起了一点明光,不是烛火,而是拳大一颗明珠被盛在琉璃盏中。珠光温润,照遍周遭,垂落着层层纱幔的床榻上也透进了光,又过片刻,半幅床帐倏卷,露出裴长恭倦卧其中,闭着眼似梦似醒:“明日才回,今夜碌碌何来?”
裴长仪衣冠懒散站在窗边莞尔:“功行圆满,也该去泡泡药泉,洗洗一身污秽。你不愿动?我抱你过去?”
裴长恭的眼皮立时撩开了,不见多少睡意,半揽了件小衫坐起身:“倒也不必麻烦你……嗯?”他转脸视线落在裴长仪手中白莲上,微一皱眉,“你摘它作甚!”
裴长仪笑了一声:“好月好水好花,好风夸其无暇。性之一至,信手拈来。”他另一只手在桌上轻叩,方看到珠灯下研新墨、铺素笺,似欲提笔,又遭中断。
裴长恭眉头皱得更深了些,披衣坐在床头:“你要写什么?”
“心有喟叹,笔墨承之。”裴长仪捧花之手微动,片片素瓣无声而散,铺满一桌。他顺手捞起一瓣,提笔蘸墨,一花一字,写罢便掷风中。裴长恭抬眼,在花瓣纷飞中瞥见数字,视线顿时滞于其上,一伸手捉了几瓣下来:“云……色……红……衣……”兀的明白了裴长仪在写些什么,一甩手立刻丢开了:“无聊!”
裴长仪笑笑也抓住一瓣:“云开始知风月色,向无人处浣红衣。”将手一翻,手心花上赫然正是一个“浣”字。
裴长恭遥弹一指,将那片花瓣也从他手中弹落:“你倒还记得这些!”
“少时轻狂,最为难忘。”裴长仪丢开笔,“想着蹉跎你之半生,却没什么能留给你相忆旧年好时。思来想去,反倒只有昔年那点轻狂事可堪一记,当真是我的过错。”
裴长恭脸色绷紧几分:“我不需这些,也不用你替我安排需记住些什么。”
“你若不记,此花未免伤觉。”裴长仪动了动手指,墨字白瓣随风起舞铺满裴长恭一身。他靠近过去,伸出一指轻点落在他怀中的一瓣。手指花朵相触瞬间,墨字陡红,宛如火焰又似血色,赤艳刺目。
裴长恭手一抖,下意识一把将那片花瓣攥住,随即就见裴长仪俯身,贴在自己耳边轻轻吐气:“你看,天意亦知此恨,何况你我?”
裴长恭蓦的闭眼,直到感觉到贴在耳边的温度离开,才又张开手,低头看着手心攥皱了的花瓣:“燃灯吧。今日只余残宿,明日你便回紫盖顶,为你想为之事。”
话音一落,银阙飞焰,流华绕升,檐角排排银灯一霎俱明,堂皇光色重新辉照洗心流。灯光月光交织成锦,窗映两人身影浅淡,又过一时,俱隐不见。

风吹叶,露滴泉。幽林之中,野斋无光,沉沉于夜。
一片漆黑的房中,朱络兀然睁开眼,直愣愣瞪着帐顶的阴影缓和了片刻,呼吸渐渐平顺,才从适才一场似是而非的梦境中彻底跋涉出来。
他一翻身,没半点犹豫的就扑到了一旁正好端端熟睡着的剑清执身上,双臂用力一抱,下颌顺势搭在肩头,乱拱乱蹭了两下。
这般动静,就算睡得再沉也醒了过来。剑清执眼睛半闭,一手抬起摸索到朱络的发尾就向旁边扯:“别闹,我身上还不大舒服。”
“清执,我做了个噩梦。”
剑清执终于睁开眼,半信半疑带着点应付他的口吻:“什么噩梦,吓得你半夜不肯老实睡觉?”
“我梦见好大一片火,铺天盖地的烧过来,天地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火光的颜色,一直烧到我眼前,我就醒了……”
剑清执险些被他气乐,挣扎着从他怀中脱出,拥着被半坐起身:“你一个修习了几十年离火真元的炼气士,跟我说半夜被梦到的一场火吓醒了?是不是看这两天没分寸的胡闹我都纵着你,越发要搞什么花样!”
“唉唉,小师叔,你别恼,我是说真的。”朱络也忙跟着起来,不管剑清执推拒从背后又抱上去,双臂夹拢得紧紧不说,还不停轻拍揉捏着他的手,像是在着意安抚,“那火给我的感觉太奇异,凡火耀耀,离火生生,但是梦里的那场火焚尽一切,倒像是带着种俱毁之意,见觉不详。”他说着话,扭头向床边小桌上吹了口气,“嗤”的一声,一星灯火点燃,摇摇曳曳的火苗渐高渐稳,立刻将屋子里的浓黑一扫而空。
暖色的灯晕照得屋内人物也俱披了层柔和的光影,可惜即便如此,剑清执的脸色也在迅速变得有些难看,残睡倦意半点不存:“吉凶兆梦?”
“嗳,你别急啊。”朱络庆幸自己拗的姿势好,将人抱得更紧,几乎是团团塞进了怀里,“你别急,听我说,先听我说。”他说着话,还不忘黏腻腻在剑清执鬓角耳廓轻啄了几口,才道:“此梦似兆不详,但又全无由来。我不曾修习过卜望之道,若大小姐赠与的明池金珠还在,偶得兆梦还算说得过去,但此刻并无外由,或许只能是萌自内因。”
他顿了下,缓声道:“是灵识有感。”
怀中的身体瞬间僵硬,但很快就不得不在朱络的搓揉磨蹭中恢复如常。剑清执被他不停的摩挲拍哄还要趁机偷偷揩油搅合得无奈,在他手背上掐起一小块皮肉咬牙狠狠一拧,听到背后一声尽力压低了的惨叫后才一抖肩甩开紧箍着自己的手臂,半跪起来转过身,一板脸:“你魔魇之状我都见过了,你还怕我被什么吓到?”
朱络立刻讪笑,随后又理直气壮起来:“还不准我舍不得?嗳,小师叔,别打了,说正事,说正事了……”
不过剑清执到底还是狠擂了他几拳才放过,坐回被上听朱络继续道:“存于我识海中的唯一异数就是玄瞳,玄瞳邪异已被尽封,所用手段乃玉墀宗亲传。此刻生异,源头非此即彼……小师叔,看来我和玉墀宗的纠葛,远未到结束之时啊!”
“道统魔威,本就难以并存。”剑清执叹了口气,“今时今夜倒是难得偷来的一点宁静了。”
“倒也不止今时今夜。”朱络立刻笑起来,“待我能将操控玄瞳之力掌握,还需一段时间……彻底掌控却是不能了,内中玄奥若要参透,非悠久年月水滴石穿不可,谁叫我只是资质平平呢。”
剑清执每次听他提起“资质”之说都只能皱眉,犹豫了下绕了过去:“若你能运使玄瞳之力,实力与玉墀宗可还相差?”
朱络“啊”的长叹一声,一手搭脸仰躺回去:“其人深不可测,不只阵道修为。我冥冥中有感,他亦可恣意操纵玄瞳同源之力,这等实力实在可怕,我竟从不知炼气界中还有这等枭雄。”
剑清执沉默一瞬,也摇摇头:“玉墀宗若有这等通天本事,我却未曾听闻过。该说他潜藏何其深沉,还是炼气界承平已久,对此何其轻忽。”
一时间,两人相对,都觉有些无奈。若是旁人也还罢了,但他两个出身名门,幼时随师长所见也大多都是宗门世家中人,长久下来,自然也知晓当下炼气界中各安其分的散沙局面。虽说神州四陆,名家辈出,可不到生死攸关动荡天地的大事,多也只是由些当事派门草草联合了结而已。便是当下北海魔脉复苏,一路牵扯进来的也不过十指之数。若非御师先兴白骨兵灾,后挑诛魔大战派门,肯下场趟这一淌浑水的只怕还要更少……这般一想,剑清执肩头一垮,挨着朱络也躺倒了,只是没拿手遮眼:“碧云天何尝不是如此,往日里并未觉得有何不妥,事临己身,才知孤掌之憾。”
他这边一觉颓丧,朱络反倒翻身过来轻轻拍了拍他脸颊:“太平些还不好么,这般各人自扫门前雪的太平,比之不得不兵锋四起神州联手的恶劫,反倒是后者更不愿见吧。”说着话,朱络闭了闭眼,忽然记起身陷魔魇最深沉时恍惚看到的许多画面:四野恶战、血流漂杵、人死如麻……乃至天倾地摧,灭道统、绝仙踪,至盛至烈征伐、至惨至残生杀,借眼所见,如身亲临,至今思及犹觉胆寒。
剑清执察觉到了他情绪上忽来的不对头,在他掌心划了两下:“怎么了?”
朱络慢慢摇头,又缓和了下找回平常声音:“我就是在想,赤海魔行,不能再发生一次了。玄瞳在我手中,便是玉墀宗再如何筹谋,我也定要阻他。”
剑清执为他瞬间的豪迈誓言一愣,不过立刻带笑应了声:“好,有我陪着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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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9-29 19:15:02 | 显示全部楼层
章一九五  千古须臾

云淡天高,神飞缈远,玄奇奥古之地,蓦见天外飞虹远遁而至,片刻间天舟在眼,横渡云空。
夜菱歌踏于行舟之首,天风猎猎吹拂衣鬓,注目所见烟云合荡似空似幻,仙绝之处如虚无实,竟不知真容何在,山门何辟。天舟难泊,只得缓速徐停半空,夜菱歌却非是第一遭来此奇境,安然立身又待片刻,待到时辰交迭流转一瞬,陡然似无形巨手拨开迷云,本是空旷虚无之地,拔现一座灵峰,山体之上天斧神凿镌刻巨字:今古须臾。
绕山衔霞披瑞,峰顶五气成流,而在更高出山尖凌尘处,捧出一座仙阁掩映云光之中,宛如天宫宝阙,骤现人间。夜菱歌正待此时,翻手取出一封拜帖凌空送去。拜帖上别有手段,当前为引,云路随开,天舟立刻一转腾起,穿云霭涉霞光,高飞须臾峰顶,上升仙阙之中。
云路尽头,山门望见,引阴阳二气生生流转“光碧”二字。玉石坊下站有一名身量高挑的秀雅女子,一手所持正是玄门拜帖,见天舟行来,另一手望空招了招,以作招呼。
夜菱歌按落天舟,飘身而下含笑道:“玉侍山门相待,看来田掌门早知我今日之行。”
知玉微微俯身为礼,也笑道:“昨夜便见客星之华,夜长老今日登门,料想非是访友闲游,而是别有要务。请随我来。”
“有劳。”夜菱歌颔首谢过,两人共入光碧堂,未往大殿,而是转过几重楼阁,来到一处幽静偏殿。知玉持拜帖入内通传,片刻后出来莞尔道:“掌门此刻正有空闲,快来。”就引着她一路进去,穿过层层高挽帘幕,见一座圆台之上,玄衣卜者正手把蓍草静坐几案之后,似冥似养,无端肃穆。
夜菱歌上前与其见礼,她非是首遭来此,人地俱熟,十分干脆取出封有信笺等物的锦盒交于知玉:“此番前来是代我家掌门问卜,详细皆在书信中,有劳田掌门玉鑑。”
田镜痕收了知玉送过去的锦盒,却不打开,只将其压在左手一侧,另一手仍在以一种奇异的规律拨弄案上蓍草。几案旁焚香袅袅,烟缕如缠,绕案不散。渐渐的,分明细轻烟气,不知何时汇聚如小池,正将锦盒覆住。田镜痕似随手抓起几根蓍草洒入烟池,数沉数浮各不相同,片刻后她微微摇头:“否。”
夜菱歌扬了扬眉:“掌门只得一字?”
田镜痕仍注目烟池之中,闻言缓缓道:“事否、人否、动否、静亦否,所问皆否。夜长老以此告知玄公,他自会意。”
“……”夜菱歌顿觉不如不问,只得点头,“我如言转告便是。”
田镜痕微颔首,又道:“你恰巧来,正可转告另一事。月前忽见赤痕割天,弥久方散,兆生血怨。东陆之上灾兴未止,更有动荡不已之局,诸家难以独善,玄门亦在其中,需早作提防。”
“血怨?”夜菱歌稍愣,“当下炼气界大事,不过魔尊遗脉,乃是正邪不容之局,何来血怨之说?”
田镜痕随手拨散烟池,这时方才开启锦盒展信,边道:“天有兆,必由因。天机不破,妄行不悖。此血怨将行大灾劫,不在魔脉之下,我等但尽人事,天意却终难违。”
听她用词愈重,夜菱歌心底纷纷将近来所知炼气界中事端细数,但仍全无头绪,犹豫了下道:“掌门此兆,比之行天问卜如何?”
“此缠彼绕,不得分解。”
“我明白了。”夜菱歌长出一口气,“炼气界数百年承平,是大劫将至,步步显现,掌门故有所得。得之愈多,兆之愈凶,无可转圜。”
“正是如此。”田镜痕目光扫过信纸,“兆不得明,皆在劫中,不独你我一门一派。天命在轨,慎而行之,是唯可应对之策。”
夜菱歌不免又叹了口气:“身在劫中,当真使人难安!”
“安亦应,不安亦应,夜长老平常心即可。”田镜痕倒不见如何动容,搁下信笺转而道,“不如且先安于眼前事——秉玉城来客确实正在明池浴镜,玄门求借玄鉴乃秉仁善之心,可为引见。知玉,稍后你带夜长老前往,妥善安排见面。”
知玉应声,此间事了,夜菱歌见再无后话也顺势告辞。两人踏出偏殿,身后蓦然层层垂幔次第而落,将圆台掩没其中。田镜痕仍静坐原处,伸手将散落在锦盒上的几根蓍草一一拾起,做一小把搁在案上,却不与其他蓍草并于一处。随即忽见一簇火焰无端自生,转眼吞没小把蓍草,焚作一撮银灰。田镜痕看着那银灰半晌,叹了一声:“冤孽!”从来肃然平静的脸上罕见露出几分郁色,慢慢捻起灰末收到了一只锦囊里。
一阵微风吹进殿中,撩动垂幔起起伏伏,一名灰衣老妪似随风而现,无声无息出现在旁,背脊弯驼,哑声施礼道:“掌门。”
田镜痕将锦囊束口收紧:“瓦姑,送去愔愔灵位前吧。”
老妪点头,下一瞬,人与锦囊俱失踪迹,好似从未曾出现过。

夜菱歌与知玉离开偏殿后,便换了一条路径往光碧堂待客下榻处去。只是人虽离开了,“劫数”之说仍不免字字在耳在心,缭乱思绪。夜菱歌在心里默默叹了许多口气,才勉强打起精神向知玉打听秉玉城来人之事。不过知玉身为田镜痕贴身近侍,少涉待客事务,知之也不甚详,只能一边尽力回想些偶然听来的讯息,一边捡取可信部分告知夜菱歌。两人边说边走,不觉来到客院,知玉便请夜菱歌门外稍待,自己先往院中去了。
秉玉城为法脉之尊,世家进退自有规矩。夜菱歌对此不以为意,自己随意散步到附近,见一带清清曲水叮咚可爱,旁有大小石墩可倚可坐,索性过去稍歇。不过徐徐漫步到近前,才看到岸边花草丛生处,竟还蹲着一个年岁不大的细秀少年,挽着双袖将手浸在水中,像在拨弄什么。
夜菱歌脚步微微一顿,不过既无刻意隐藏,踩踏细草的声音还是足够清晰。那少年闻声立刻转头,背着手飞快站了起来,声如蚊呐问了声:“谁?”
夜菱歌抿唇微笑:“我来光碧堂做客,小郎是门中卜生?”
少年仍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又过片刻,似乎是确定光碧堂中不会莫名出现什么可疑之人,才点头轻声道:“我是……你是来问卜的吗?此处是客院所在,求卜不在此处……唔……”他说着话,声音越发轻细,几乎连字都听不清了。夜菱歌只见到少年嘴唇掀动了几下,吐字不知声,又是好笑又有些无奈,又笑道:“小郎,你说了什么?莫非有所指教?”
少年登时抿住嘴,两人间一片沉默半晌,才再听到他细细出声:“我……我说,你欲寻人,访而不值,隔日得见。”
“嗯?”夜菱歌稍露讶异,“你知我来意?”
少年点点头,但随即又是摇头,艰难开口:“非我知,是卜知……”
“我不曾提及,你便可得一卦,光碧堂卜道从来在天分不在长幼,倒是我失于轻忽。”夜菱歌闻言莞尔,伸手想要拍拍少年发顶。不想那少年见她举手,忙的急退两步,一时间反而忘了自己就在曲溪岸旁。脚下一退一滑,一个倒仰,就要往溪水中摔去。
夜菱歌险些失笑,不过出手倒也不慢,袖底飞出一道长绫卷在少年腰间,轻轻巧巧将他从水面扯了回来:“留神啊小郎。”
少年一霎脸红欲燃,脚下踉跄着好容易站稳了,已然挨近到夜菱歌身边,险些将头埋进地下去:“谢……多谢夫人。”
夜菱歌笑吟吟看着他:“举手之劳,倒也不必多谢。”
“啊?”少年惶然抬头,像是被夜菱歌随口一句客套为难住了,嘴巴张合几下才道,“那……那我……”越发手足无措起来。
夜菱歌见他这副模样,看得出少年应是怕人得紧,虽不知是个什么缘故,也不好将人逗弄得太过火,便笑道:“举手之劳无需你谢,你若不安,不妨赠我一卜为报,如何?”
“……”少年听闻提议,迟疑了下方才细哼出声,“可……夫人卜甚?”
夜菱歌倒像是被他随口一问问住,犹豫了片刻,道:“我有一名后辈此际下落不知,安危不明,使人担忧。你不妨为我卜一卜她当下处……罢了,我欲知她是否安好,你可能卜?”
少年点点头,既不细问名姓,也不求取兆相,一把抓起腰间垂挂的三枚银环,望空一抛,就手疾旋,彼此间“叮当”碰撞有声。前后不过数息,声止环伏于掌,他伸一指拨弄几下,便道:“履险不险,此舍彼得,乱缘非缘。”
夜菱歌不想他当真卜算有果,立刻道:“何意?”
少年抬头看她,开口再次艰难:“唔……平安……算得上平安,逢劫必然有转,但乱缘将起,兆后路不平……艰难……”
“乱缘?”夜菱歌还是头一遭听闻此说,不免皱眉,“何为乱缘?”
“强求为乱、错逢为乱、此之吉暗伏后之不吉亦为乱。”
不待少年解释,忽听知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身形随之也至:“夜长老,小之闻,你们是怎么碰到了一块儿?”
“啊!玉侍……”少年小小惊呼了声,颇有几分手足无措。
夜菱歌忙笑道:“偶然遇到罢了,这小郎瞧来天分不俗,不知是哪位门下。”
“之闻是掌门的小徒弟,还不曾在外露面过。”知玉说着话有些狐疑又看向少年,“我适才听你们在论‘乱缘’……”
她话没说完,莫之闻陡然一惊,难得声音放大到同常人一般,“我……我要回去做功课了。玉侍,我……我回去了!”说罢话,竟是扭头就走,举手投足间甚是慌乱,躲避着什么的意味昭然若揭。
夜菱歌全然一头雾水,不知又是何故。但见知玉脸上微露几分尴尬,连忙转开话题,指了指客院方向:“秉玉城之人可在?”
“执阙中一行尚在明池,需得明日才回。”知玉随口答她,说罢了却忽然一愣,“你知他们不在?”
夜菱歌露出笑意:“是莫小郎卜得,小小年纪便可‘见知’,难怪能得田掌门青眼。”
知玉闻言反而皱眉:“之闻起卦了?”
夜菱歌心觉有些怪异,但在光碧堂中,求卦问卜皆是再寻常不过,也就不以为意道:“见赠一卦,后来我又问卜一卦,只是还未予我解完就溜走了。”她说着话又扭头朝着莫之闻跑开的方向看了看,小少年腿脚不快,尚能清晰望见背影,正沿着青石长道埋头苦冲,颇有些憨态可爱。
知玉也随着她眺望过去,见状苦笑:“夜长老见笑了,之闻这孩子身上有些奇特处,寻常掌门是不准他随意占卜的。”
夜菱歌顿时诧异:“为何?”
知玉方要开口,猛然就见远处正一溜小跑着的莫之闻像是踩空了一脚,膝盖一撇身子一歪,“咕咚”一头扎到了地上,跌了个结结实实。夜菱歌已是许久不曾在修门中见过门人弟子平地摔跤,一刹那眼睛都瞪大了几分,险险吞下去一个“啊”字。就听知玉叹了口气道:“他身有奇异未到解时,凡一动卜,必折己身。虽然不过都是些磕磕碰碰的寻常小伤,但若放任也是艰难。故而掌门给他下了禁令,不准他轻易开卦行卜。偏生这孩子于卜筮之道天分通达,屡屡技痒,到头来还是把苦头吃在了自己身上。”
“还有这般奇异之事!”夜菱歌感叹出声,再望莫之闻果然已习以为常爬起了身,只是不免有些一瘸一拐又往前走去,便摇头笑了笑,探手从丹囊取出一物,托在掌心,“先前我向他问卜,倒是为难这孩子了,既然有缘,倒也不妨为他描补一二。”
知玉见她掌中乃是一枚小巧绒花,其形不过寸许,乃雪羽白绒簇就,无风亦颤,十分精致可爱:“这是?”
“此物名为‘散萍飏’,是我一时玩笑之作。”夜菱歌拨弄绒花笑道,“当不得大用,不过倒可在寻常坐卧中为佩者护持一二。”说罢启唇一吹,流风送雪,飘飘荡荡直往莫之闻背影追去。两厢相距也不甚远,顷刻追及,悄然无声附落在他发髻上,犹不被觉。
不过看在知玉眼中,散萍飏落定一瞬,便有淡淡灵光随之绕行莫之闻周身,知其不俗,向夜菱歌道:“夜长老厚赠,我代之闻谢过了。”
夜菱歌摆摆手笑将此事揭过,随后又向知玉道:“秉玉城之人既然尚在明池,今日不得见,那我便不得不多叨扰一日了。”
“自有客房妥善安排。”
夜菱歌莞尔:“客房却是不必。不知瑶笙可在门中?我二人许久未见,今日虽是奉公,倒也并非不能访友……我且去叨扰她,不添你们的麻烦。”
知玉登时也笑:“夜长老与司果私交甚笃,由她待客宾主必是乐意之极。”
“她可还是在紫烟浮?”
“司果寻常若出门百步,必是光碧堂上下皆传的一桩大事。”知玉笑道,“夜长老但去无妨,明日我与执阙中见过后,再往紫烟浮为你们引见。”
“如此有劳玉侍。”夜菱歌对于紫烟浮路径熟悉,不需知玉引路,便与她在此作别,独自沿着那条曲溪向下游去。走过数十步,溪水曲折成弯,随意一瞥恰见一点绛色沉浮水中,十分醒目,便来兴致伸手一招。一缕灵风轻轻将其卷起送入手中,原来是只折得有些粗糙的小纸船,浅绛笺纸的船身上墨迹还未全数洇开,看得到几个笔力犹带稚嫩的小字:华姐姐……出山……平安……早回……
夜菱歌脚步停下,捏着小小纸船又饶有兴致翻看了一会儿,心中笃定这十有八九便是莫之闻适才蹲在溪边弄水的缘故,赤子初心,颇觉可爱。只是看过一回,蓦然记起那匆匆未及收尾的卦辞,眼底笑意不免又渐渐凝住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俯身重将小船放入水中,手指一推,送它摇摇晃晃向水中央飘去了。

水响潺潺,在溪在瀑,秾露如珠,剔透清凉。
不在仙天在人间,纵然魔祸喧嚣东陆,不可及处犹然广阔,一带青山横出秀色,葱林翠岭,环溪流瀑掩映其间,山景不俗,纵无盛名,亦称佳地。
这般青山秀景中,忽来一阵略带拖沓的脚步声踏破幽静由远及近。好景好山待人赏,来人却非游山赏景之客,一袭素白缟衣缓缓入山深处,衣衫俱带风霜色,连身形步态也是颇见虚浮摇晃,疲惫丛生。
眼前分明片片浓淡苍翠,落在玄绯眼中却不时点闪成黑白碎色,颠倒摇晃、支离破碎,一如此刻身心。自出风楼双阙,带伤拖病飘摇至此,甚至连她自己也不清楚到底走过了多少路程,只知一路不停无序前行,纵无目的,亦难止步,似乎只要稍一停顿,尽全力撑在心头的那一口气就泄空了,再难坚持下去。
且行且问,问心问己,皆觉茫然,唯知这一走并非求死而是向生。因此渐觉身体濒临极限,纵然心中再有莫名执着,玄绯也不得不缓下脚步,四顾深山,欲寻一处暂安之地栖身疗伤,徐图后话。
这一歇下脚步环顾,才知自己不知不觉闯入一带秀丽山水之中。只是佳山秀水此刻看来也是艰难。不算茂盛的一片疏林,她扶着树歇过两三气才慢慢走出。林外一道溪水白亮欢跃,飞溅珍珠,清凉爽气扑面而来。玄绯喉中满是血锈腥气已有多日,此时见水难得精神一振,挪步过去先掬饮了两捧。可惜渴状虽解,满口血气腥味却觉更盛,伤势恶化在精血气脉之中,纵然辅以高床良药也需仔细养将许久,何况孤注一掷千里奔波。她咽下水闭目片刻才将胸口翻涌的血郁之感再次压下,另一手在袖中掏摸,摸了许久取出一只小玉瓶,内中的白华擢秀丹却早已服过最后一丸,空瓶狼藉,若无声之讽。玄绯垂眼看了片刻,蓦一扬手,那药瓶就远远飞了出去,“噗通”一声砸进水中,立刻打着旋被流水冲走了。
水响之后又是一片宁静,玄绯再坐片刻,无药力可借,只能勉强调运元功压伏内伤。好容易捱过这一阵,额头鬓角已薄薄附上了一层冷汗。山风一过,一片淋漓冰冷,难过之极。
这时纵然不愿,她也只好再次蹲身捧水,撩开半裹覆住头脸的长纱,一点点沾着水洗净脸颊汗湿。随着俯身低头,几缕银雪般的长鬓垂落,发尾扫过水面,带起一串细小涟漪,水中倒映着的人影立刻也随之成了一片散碎。
下一刹,本还有些游离虚散的眸底光芒骤凝。分明清浅剔透流溪,转眼暴掀三尺之浪。白花如雪四溅,中间竟现一只巨蟒之头,血口箕张足可噬人,腥涎滴零扑面而来。一人一蟒近在咫尺,玄绯瞬间只觉眼前天光遮蔽,唯见巨口獠牙狰狞,手腕一抖,绕在臂上的长纱立刻向后疾射高飞,一卷缠上几步外参天老树。下一息间,身旋飞纵、蟒信追扑,一前一后尺寸之差,巨蟒犹然稍慢半分。玄绯悬身在空,藉此间隙右手翻掠,郁郁春林陡现轻冰飞雪奇景,素鞘之中占雪飞出,剑转冰光横空一划,硕大蟒首连带其后探出的半截长身皆受冰凝,堪堪止在半空僵不得动。玄绯眼中一瞬煞气,反手抓剑立刃斜劈,锵然玉击冰碎雪霰弥空,凝冰狂蟒解裂飞扬,漫天萧萧雪落,天地浅浅银白,内中却无半分巨蟒的血肉残骸踪迹,唯见满目冰花盖翠遮青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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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九六  宓山四月梅花雪

一剑解冰,临头杀机亦随同消泯无存。玄绯抖手曳回长纱飘然落下,脚步沾地瞬间一个踉跄,情急间一撑占雪,才勉强站住了。
但身形稳住,刚被压下的伤势却毫不客气叫嚣着反复,眼前一时晕眩迷离。玄绯一手扶头脸白如雪,无暇旁顾默调真元。而就在同时,回复清浅潺潺模样的溪流中稍远处,蓦然一道波纹漾开,一条细小蛇影悄然沉下水面正欲远去。灵蛇潜行,无声无息,然而刹那却听岸边一声叱喝:“谁!”前一刻还拄剑俯身惨淡调息的玄绯一扭头,身形未动,剑上一瞬冰光如寒矢,笔直贯向小蛇出没处。那小蛇却也灵巧,疾疾飞蹿,堪与剑光擦身而过,逃窜中犹不忘一摆尾,无声无形一缕灵息逸散,林中顿作沙沙声响,是坚鳞硬甲疾速磨砺过砂石草地。转眼不分前后游出三条臂粗长蟒,气势汹汹围向玄绯。
玄绯急忙持剑转身,清净好景转而扑面尽被腥风弥漫。只一晃眼,就见蟒身如鞭扑扫而至。她抽身忙避,三条长蟒攻势却是连环,虽非开启灵智之妖,也有几分被灵息哺育后的默契,一时间沙飞石走草屑惊飞,凌厉围攻加以腥秽之气,玄绯不过腾挪数步间已觉头晕气滞愈甚,真元更是难以接续,三颠两晃,险象迭生。而己之气弱,彼则张狂,三蟒本受驱使而来,此刻也已凶焰自生,越发绞缠扑噬,狡而弥凶。
玄绯更在叠叠杀机下连连后退闪避,转步折身更见踉跄,几次险险与蟒头血口擦肩。破绽频现下,蟒扑狰狞,不知不觉脱出了树密交生林边地带。溪岸边砂石细碎豁然开阔,却少了许多可以借力弹扑的枝丫树干,长蟒追噬之势正疾,不缓不退,几乎同时长尾摔拍,地面石裂烟腾,纵起蟒跃如蛟,齐齐扑向玄绯当面。
玄绯霎时又退半步,闪避中积蓄之力也正待此机,占雪之上涌起冰风,左手指间虚拈,俄而点冰成弦,交错如网。这般雪霰冰丝凡物沾之即刻凝冻,虽释出之力难及往时而三分,仍将长蟒半身僵化一瞬。便在这瞬间,刃光寒凛悬空一划,薄刃扫穿三蟒颈间要害,如割冰凌,生机倏断。
忽在剑光飞落同时,溪林中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衣履杂乱声,弦鸣锵然,寒光骤现,三根银矢挟裂石之威从林树间疾射而出,正向玄绯所在。玄绯吃惊,情急之下更不及细观细想,藉挥剑余势未尽,猛再回身旋剑。“当啷”声响,剑箭相击,银矢斜飞被扫落溪中,玄绯亦是再难稳住身形,手腕一颤,占雪颓然垂落在地,更受两力相交冲击,本已强弩之末再添一划,一阵黑翳遽然蒙眼,仰面向后直挺挺倒了下去。
此时三箭飞一,尚余两道银光正从她身前方寸处过。“噗”、“噗”两声,如钉朽泥,悍然穿透半空中两只长蟒断首,高飏而去足向天飞三五丈未止。更有一道人影无暇高冲银矢,身法灵动一晃掠出溪林,情急伸手,堪堪扶住了玄绯颓倒之身,半是急切半是懊恼连忙开口:“姑娘,你没事……”
本是欲问安危,垂眸照面瞬间,后半句话蓦的硬生生折在了舌尖未能吐出。剑上幻雪犹然簌簌,雪簇仙颜殊胜人间,两人一者昏迷、一者忡怔,一时间仿佛被凝固在了原地,没能再出半点动静。
好在稍又片刻后,林中连串人声追出,呼啦啦跑来四五名男女仆从,或是手中提盒抱伞、或是肩挑铺垫坐具,分明一副富贵人家闲暇踏青的排场。跑在最前面的那个眼见追上了,立刻叉着腰狠狠喘了几口气才缓和过来,一叠声开始叫苦:“大公子,说好了只是出来散心耍耍,你怎么‘嗖’的一下就飞出去了……嗳?咦咦咦?这位是谁……”
连珠般的抱怨灌进耳朵,那年轻公子终是被唤回了魂,下一瞬忙扭头轻叱:“不患,别吵,这位姑娘似是受伤昏迷了。你安排人手回庄子抬一副软轿过来,要快,莫耽搁。”
不患不免又“咦”了一声,口中连忙先答应了,人却十分好奇的尽力抻长了脖子要去瞧玄绯模样。年轻公子见状,下意识将玄绯绕在臂间的长纱一扯,将她面貌遮掩住七分。只是随即自己也觉这举动有些好笑,不得不清咳一声故作无事发生:“还在看什么!”
不患眨眨眼,视线一错看天望地,“啧啧”称奇:“吓!我看这地上怎么还有好几条大蟒蛇呢,弄得一地血淋淋的,难不成是这位姑娘下的手?不对啊,这蟒蛇脑袋上插着的是公子你的箭……”
年轻公子顿时神色微赧:“是我多手半分,反倒牵累了人家……快去做事,伤情岂能耽搁!”
“是是是,立刻马上公子稍等。”不患向后小跳半步,随即转身捉住另一名仆从,从他担着的雕花笼里掏出一只墨羽鹞,发髻中拔下墨笔草草写了张纸条塞进爪上细筒放飞了。眼见鹞子冲起林梢之上往来路飞去,年轻公子方才又低下头,心中默道一声:“冒犯了。”小心翼翼摸上玄绯腕脉,试探着注入真元一探,登时吃了一惊,脱口低呼:“怎是这般严重!”
不患早又挨蹭了过来,殷殷勤勤在一地蟒尸中收拾起散落的银矢,取出一方素绢一枚枚擦拭干净收好。这时闻声,凑趣扭头:“能削了三条大蟒的脑袋,难不成还是个重伤患……呦!”溪林之畔山风缕缕,恰在此时将本就半遮半掩的长纱吹起一角,露出一蓬雪丝长鬓。不患霎时瞪大了眼睛,嘴巴开开合合半晌,挤出一句:“怎……怎么是位老妇……”
“嗖”一声破风,年轻公子指尖一勾,腰间一枚小香囊又快又准直接堵到了他嘴里:“胡说八道,冒犯佳人!好好去熏熏你的嘴!”
不患“吚呜”两声,顿时被堵得翻出了两个白眼。这时才听身后“噗嗤”笑了声,几名从人中唯一一位女侍掩口带笑走过来,先冲着年轻公子一福,道:“公子,不妨先将这位姑娘交我照料,免得不便。”又指了指几步外斜插在地的占雪剑,“那剑我们皆碰不得,还需公子亲手才好。”
幻雪飘尽,唯余如冰似雪一剑凛立。年轻公子一眼看过,忍不住赞叹一声:“当真剑亦如人。”将玄绯小心挪交给那女侍,还不忘认真叮嘱道:“这位姑娘想来也是炼气修行之人,你好生照料,切莫冒犯了哪里。”
女侍带笑应声,年轻公子这才去收取占雪剑。那剑一身雪凝冰光四射,纵然失主,一近三尺之内仍觉冰寒气凛,剑下草地更早已结出了小片冰晶,将草叶冻成簇簇冰雕。
不过年轻公子取剑却甚从容,只伸手一拔,冰雪之势全然不成阻碍。转眼还剑归鞘,冰风消泯。他持剑看着素鞘上铭有“占雪”二字的玉牌,忍不住又悄眼瞥了瞥被女侍扶抱着的玄绯,满面尽露神驰之色:“当真好剑!当真好……名!”

玄绯停留在蟒首与银矢飙扬一刻的记忆直到许久后才慢慢接续上,彼时仍觉头昏眼黑,但体内血脉枯熬的痛楚却得以缓和,不似自愈,应是有人加以援手……这个念头在她心中一转,霎时睁眼,还带着几分摇晃模糊的视野中不见青山白云野树,反倒是一顶碧罗纱帐缀在雕花床架上,后知后觉到身下锦衾软枕,分明高卧,安排极尽舒适之能。
满目温柔富贵,她心中刹那警觉,扶着床沿挣扎坐起身。还未细看周遭,先听到一女惊喜出声:“姑娘,你醒了!”
脚步匆匆,一名女侍将手捧的新换巾帕水盂等物搁下,赶到床边扶她:“你别动,你伤势不轻,公子说需得好生休息调养才行。若有杂事,吩咐我便好。”
玄绯眼前一阵晃动,渐渐眸光凝实,看清来人后稍稍收敛几分戒备,但仍撑着坐在床上:“这是何处?你……是何人?”
女侍抿嘴一笑,转身又倒来温水凑到她唇边:“这是宓山别院,我名柯珊瑚,姑娘唤我珊瑚即可。”
“宓山?”玄绯心中犹然恍惚,迟钝一瞬,“是你带我来此?是……”
柯珊瑚连忙笑着摇头:“是公子带回的姑娘。公子说,你们都是炼气修行之人,道途同修,援手该然……哎,我倒也不明白这些修行啊仙人什么的,不过姑娘一看就是神仙中人,我当真从未见过如你这般好的!”
玄绯闭了闭眼,果然也不曾在柯珊瑚身上察觉到炼气之人的灵气灵息,与寻常凡女无异。她松了松绷紧心弦,就着手缓缓咽下一盅温水,又恢复了些精神:“那便多谢你家公子之援。”
话刚说出口,就听门外衣履带风,一名年轻公子拨开垂帘快步进来,还未站定,已先开口道:“该是我冒失出手惊扰了姑娘斩杀恶蟒,姑娘不埋怨就好,可当不得这一声谢。”
两人照面,那年轻公子刹那又生出几分局促呆愣,玄绯却只见他全然陌生的容貌装束,一身灵气微透着些霜雪之息,不似玄门来人作手,便放下心摇摇头:“公子客气,是我自身有恙,非你过失,不必放在心上。”
年轻公子一听此言,蓦的似又想起什么,忙从怀中摸出一只锦盒:“姑娘,我探过你身上伤势,甚是奇怪,气血紊乱亏损,又有烈气伤及脏腑的旧伤未愈,十分凶险。只是我不曾学过岐黄医术,这里凡人地界,一时也难得良医,只好先给你用了些丹药舒缓压制,你现下感觉如何?”
玄绯一路行来皆是依仗白华擢秀丹撑持,虽知一似饮鸩止渴,也是不得不为之的选择。因此一听对方提及丹药,神色不免一凝又旋即放开。只是这眨眼一霎的表情变化也不曾脱出年轻公子之眼,他立刻掀开手中锦盒,急切道:“姑娘放心,这雪还丹是我家中秘炼,性凉而气润,虽不是什么仙丹灵药,也勉强合适你此刻症状。昨日带你回庒时服了一丸,此处还有九枚,可供一旬之用,于你伤势当有裨益。”
精致锦盒飞快递到眼前,沁凉药香扑鼻随至,呼吸之间已使体内烧灼钝痛稍缓。玄绯愣了愣,微微侧身避开:“萍水相逢,何以受此厚赠。”
“不不不……不是什么厚赠,不过些寻常东西罢了。”年轻公子面色一窘,直接将锦盒塞到枕边,像是生怕玄绯再开口婉拒。又背着手退开两步,似乎想走,脚步偏黏连着不太想就这么离开,嗯嗯啊啊踯躅一回,蓦的眼睛一亮抬起头,“是了,还不曾请教过姑娘如何称呼?我名百里鸣镝,家在北陆,此次是出来别院闲游散心。千里迢迢,相逢有缘……呃……”他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嘴里的话有些跑偏变味,渐渐消了声。
玄绯却没在意对方这点狼狈,本想不过素昧平生偶然相交,随后便打算辞行离开,甚至连彼此名姓都刻意避免互通。然而此时被直挺挺问到了眼前,不答失礼,若要应答,“玄绯”二字只在舌尖一转,便觉重涩难开,张了张口没能吐出声音,反倒曲意成了一点叹息声。
不过正因这极短一声叹,也不知百里鸣镝瞬间自己给自己补全了什么,仿佛会意匆忙又道:“姑娘带伤遁行山林,料想定有许多难言之隐。既不便说,不说就是,不说就是。我……嗯……”他蓦然脸上一红,明显得玄绯想要忽视都难,“我遇见姑娘正在一场幻雪之中,簌簌寒锋舞雪溪林,皎皎好女一如谪仙,就……就暂呼姑娘‘雪仙人’可好?”说完这几句话,脸色早涨成一张红布,连再与玄绯对视都觉气短,扭头冲柯珊瑚道:“珊瑚,好生照料雪姑娘,这几日不必张罗我那边的事情了。”脚下已然颠三倒四,落荒而逃般飞快出了门,也不知往何处去了。
玄绯坐在床上忡怔一时,纵然带伤迟钝,此刻也已洞明百里鸣镝对自己必是大有好感。若在寻常往日,或会觉得荒唐、或会觉得受了冒犯,可搁在当下大起大落心境之中,旁人己身,情爱欢愉,皆如一捧残灰冰冷,茫茫仿佛隔世。她又默坐一刻,一时间连再寻主人家告辞的心思都淡,缓缓向后倚住了床栏,一手按了按胸口,无声将另一个名字吞了下去。

同样在房中的柯珊瑚自然也清楚旁观了全程,百里鸣镝见到玄绯后那份殷勤心思落在他们一行仆从眼中更是明明白白,乍一见他手足无措狼狈而逃,抬手一掩嘴险些笑出声。正兀自强忍,眸光一转,却见撑坐在床上的玄绯一脸素白,非但没有半点被逗笑或羞涩的模样,反倒通身漾出一股烟灰雪冷之气,如遗世而将不存。她骤然一惊,方露出的一丝笑痕立刻抹平了,十分忐忑唤了声:“雪……姑娘?你没事吧!”
玄绯徐徐回神,全然懒言懒动,微微摇了摇头便合上眼,也不知是养神还是渐渐睡去了。柯珊瑚仍小心翼翼站在床边,又过了好一会儿,见她当真再没什么动静,才蹑手蹑脚的靠过去给她盖了盖被子,又将枕头边那金贵的锦盒捧着收到屋壁的玲珑槅子上。末了叉着手盯着锦盒看了半晌,没声没息叹了口气:“真是想不明白这些人……”转身去收拾余下那些水盆巾帕等杂物了。

玄绯这一昏沉沉睡去又是许久,似乎别院中并无多少杂事可作,柯珊瑚显得格外清闲,将屋子里外收拾一遭后,就不知打哪翻出些针线布料,坐在窗下绣起了花样。
绣了片刻,外头一阵脚步响,窗棂上飞快被人敲了两下。她一抬头,就见不患比比划划在外头冲自己招手。像是怕惊扰了屋中人,又不敢开口出声,模样甚是滑稽。柯珊瑚抿嘴笑笑,顺手卷着绣绷出去,才一迈出门槛,针线篮子里就被塞了个绢包,不患冲着她笑出一口白牙:“珊瑚妹子,这是打外头送进庄子的时鲜樱桃,在这地界也算个稀罕玩意。公子赏了我些,拿来给你尝尝,你回头早些吃了,搁不了太久。”
柯珊瑚看着那巴掌大的小绢包,眨眨眼:“樱桃?我听说过,倒不曾见过,不是山上结的果子吧?”
不患“嘿嘿”一笑:“我们无尽阁是没这个,不过要尝个鲜也不难,仙家手段,千里须臾,连龙肝凤髓也不是没人打过主意,何况凡间几颗果子。”他眉飞色舞比划起来,倒是没留意到柯珊瑚听见“龙肝凤髓”几个字后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不过宓山这一带不产樱桃,搬来庄子的这几篓是公子专程叫人往三百里外的城中买来,自然是因为……嘿嘿……因为‘庄中茶饭粗淡,岂好用以款待佳人’!”
不患挤眉弄眼学人说话,柯珊瑚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没懂,用小指头将绢包挑开一线,隐约露出里面一包指肚大小的晶润红珠,煞是可爱,眼睛登时亮了亮:“好漂亮……不像水果,倒像是一把珊瑚珠子。”
不患搔搔头:“你喜欢就留着吃嘛,我特意拿来给你的。”说着话又压低了点儿声音,“珊瑚妹子,仙家千种好,尘俗万般难。你生得好看,性子也温柔贴心,来庄子里帮手这几天就常得公子赞赏。你若愿意,我替你求上几句好话,随我们同回无尽阁,哪怕仍只作个寻常女侍,也比在这山野小村子里无甚趣味的过活要好许多。”
柯珊瑚愣了愣,微微歪头抱着针线笑起来:“珊瑚一届水生土塑的凡身,修者仙家那些要吃龙肝凤髓的日子怕是过不来呢。不患小哥,多谢你好意,我心领了。”
“你啊……唉!”不患也不是第一次在柯珊瑚处碰壁,闻言只得揉了揉鼻子,“算啦,你自个不愿,我还能强求不成。左右公子这次是出来散心闲游的,还要住上一段日子呢,你什么时候要是改了心思,来找我说也不迟。呃……”他忽然一拍手,十分懊恼,“只顾着拉你说话,忘了说,你妹子又从山下上来看你,我让她去你的屋子等着了。你快去吧,雪……姑娘这儿我替你守一会儿。还有,厨下还有不少新做的点心,也装一盒子给她带回去。”
“小雨来了?”柯珊瑚稍稍诧异,随即点头,“那就烦劳不患小哥了。”端着针线篮子匆忙往院外去。忽听不患又在后面压着嗓子喊道:“小雨那么个丁点大的女娃娃,哪能总叫她爬两个山头来看你。你要是担心家中,告个假回去一两天看看也无妨。”
柯珊瑚匆忙埋头走路,也不知听到了还是没听到,一溜烟就拐出了院门不见踪影。不患目送她离开,随即有些懊恼的挠挠头抓腮腮,郁闷嘀咕:“我都这么温柔体贴了,怎的还是好难招姑娘家喜欢呢!”

另一边柯珊瑚脚步匆匆直往自己的住处,也不过间隔两三个院落,偏僻一间小院门扉半开半掩,本就只住了她与厨娘两人,此刻更是安安静静没有一丝动静。她走到门边,分明晴好阳光,正值午后,院中却莫名滋生着丝缕细细的潮气,水腥极淡,却非错觉,哪怕只是稍有修行之人的耳目都遮掩不过。但柯珊瑚浑如不知,并无半点迟疑就推门走了进去。
小院中打理得甚是整洁,不似主院客院遍植缤纷花木,因而也就多了许多空地安置些日用器物,当中有井,墙角堆柴,还有用竹竿绑着麻绳撑起的高矮架子,上面稀稀拉拉晾晒着几件衣裙褥单之类……柯珊瑚本要直接往屋里去,偏巧一阵风过,将晾在角落位置的一件单衫吹得飘飘荡荡飞起半边,要掉不掉的挂在了竹竿头上。
柯珊瑚偏头看看,将手中端着的针线篮子顺手搁在井台上,自己去拉扯那件单衫。她转身一瞬,一道细长的阴影忽的自井口石板上晃过,快得不知是真还只是错觉。但随即“哒”的一声,一卷线轴从篮子中滚了下来,滴溜溜在地上拉出好长一截线头,滚到了柯珊瑚脚跟左近。
柯珊瑚这一遭像是终于察觉到了什么,一手将那件单衫拉扯平整,一边扭身低头,一眼看到了滚在鞋边的线轴,轻“咦”了一声捡了起来。
又一道细长影子在她低头之际蜿蜒滑过井边,堪堪将要碰触到针线篮子时再次蛰伏。篮子随即被柯珊瑚端了起来,那卷线轴也丢在内中,朝着屋里走去。
小院不大,从井边到屋门口不过十几步的距离,她身姿窈窕在前,时隐时现的细长影子悄无声息再次出现潜随其后。虽只是一道依附于物之影,无头无尾不辨形态,却灵活得宛如一条小蛇或其他什么活物,游屈蜿蜒,一点点追近了柯珊瑚同样被日头拓印在地面上的影子。
屋门紧闭但未锁,她伸手推门的同时,地面影子也悄无声息昂起了“前半身”,好似紧随猎物许久终于觑准了攻击之机的诡蛇,正冲着她手中的针线篮子飞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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