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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间] 阎摩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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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督统

甩手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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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20:5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缘业相逢,繁阴惊命,寒灯照梦飘冷雨;
鬼妖啼唱,恶海翻波,罪阶飞血现阎摩。

【太和之道,生既死,死既生】

玄瞳之变甫定,炼气界风云再起。
百年前在炼气界掀起暗夜杀戮的生死之手,再次于无声处翻覆风云。

这一次,揭开的不仅是半章秘意,更是又一场关于“生死”的宏大博弈。

生死阎摩,生与死,是一是二?
寒潭月与尘寰雨,
灯明明与草青青,
长天风绕太阴月,
拂面春光困顿在善恶之初……

大梦窥见,为之奈何!
白焰明光,照人间杀劫难逃。

罪人阶的门,开了。
芸芸众生,应劫而来。


依然是大群像,主角有半工具人倾向,并且主角究竟都有谁,还涉及到许多剧情安排,在前期看起来大概会比较迷糊。但不影响跟着剧情走,不要理会那个“主角”就好了~~~~(其他阅读事项可以参照《玄瞳变》~~)
依然剧情为主,感情点缀,男女皆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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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督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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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1:00 | 显示全部楼层
序章

暖夜花树摇摇,攀枝正上墙丛。月淡一窗清影,探入新醅卮中。
琳琅阁每有私酿新尝,多在静夜深时。镇街上人声杳杳,宅院之中的男女仆婢等多也睡下,一庭清净,最宜酒情。
到了这个时辰,还能陪在房中的独有丫鬟盏儿一个,忙忙碌碌布置着酒案水盂等物,将一盆新汲的清冽冽井水用桑枝沾了遍洒内外,细淡的香味花味草木味就都被水意沉沉压住。诸臭俱淡,一丝若涩若甜的奇异绵香就凸显出来,幽极淡极,尚隔着几层绵纸朱封,被闭锁在精致的白瓷小坛中。
谢琳琅扶头坐在案边,倒不急着将酒启封,手中捻着只玉杯似在沉思。盏儿也不扰她,收拾清爽了就轻手轻脚退到门外,隔着一重竹帘坐在廊下门槛上,微微眯眼打了一个哈欠。
夜实在是深了,中庭里连草虫之声都已不闻,只有篱下披离花叶、墙角一丛青竿还能随着细风摇晃出一点儿窸窸窣窣的碎响。盏儿尽力睁了睁倦眼,眼中还是蒙着层迷离,看花看竹皆不清晰,看云端的残月也一晃就被片黑翳尽遮了,半天星月,一时俱暗,难透微光……
盏儿又迷迷糊糊了一瞬,才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忙站起身撩竹帘:“小姐,天上忽然压了好大片的黑云,莫不是要有急雨,先将门窗都下了吧。”
这夜雨来得突兀,盏儿一声招呼也将谢琳琅从漫长的沉思中唤醒。她一抬眼,从开着的窗口望出去,竟见满目漆黑,似乎不只天光,连院子里高挑着的几盏灯笼的光亮都被吞没了。一片浓黑中仅存几点薄红,甚至照不透周遭半寸。唯一还明亮着的是悬在檐下的一片竹符,青光莹莹,迥异平时。
谢琳琅心中猛的一惊,推案站起:“盏儿,你先进来……”
“小姐,这乌云怎么像是从天上飘下来了……”
两人的声音在房间内外同时响起,而更早于她们数息的,是檐下竹符青光蓦盛,一阵急剧明灭,三烁之后“啪”一声齐中断裂。盏儿没能说完的话戛然而止,“咚”的沉闷一响,像是什么重重磕倒在了门槛上。
一片既灰且冷的寒意如水渗入了房中。

琳琅阁外,此时的嘉乐镇已成灰黑雾海,天然浓艳、人间锦绣都在滚滚淹过的鬼气中斑驳褪色。这一时生灵息声万籁俱寂,尖啸的冷风越发如浪潮,一头高过一头,肆意贯穿在镇中所有的街巷人家,又重新回到镇口街头的位置盘成了两行风旋,如人列位,以待尊者。
便见幽幽风中,两面白旌飘摇而来,白旌之后鬼气如辇,扬长直入镇中。正是阴风开道、白旌列仪、鬼王经行。
白旌飒飒,鬼辇逶迤,四周空荡又似有无数鬼影幢幢为护。辇上拥氅倚坐的身影倒是鲜明,青裘白冠,垂下银旒如霜雪,衬托着一张冰冷冷眉目煞艳的脸庞。所过路处,便见地面已然覆上了薄薄一层青霜,鬼气愈发腾于其上翻涌躁跃,生息亡尽,正该死者欢腾。
只是此时此际的嘉乐镇中,到底还残存着最后一点生人之息。
鬼王仪辇摇摇曳曳入镇半程,无声无息停在了几串残灯微明的琳琅阁前,一直在辇上闭目如寐的身影忽倏消失。下一瞬,狂风吹开一路紧闭的重重门户,最末“咣当”一声响,半掩着的一扇雕花门直接在阴风中破碎成尘屑齑粉,霎时有一点金光钻出无边黑暗,成了不停翻卷着的浓黑鬼云中最醒目的存在。
谢琳琅就在那小小一圈金光罩中,双手背抓着几案站立。一朵花叶玲珑、栩栩如真的赤金兰花簪在她鬓边,缕缕金光正自花蕊中绽开,保她性命一时无碍,却也仅仅只能是“一时”罢了。
拥着青裘的身影随着刮起的阴风同入房中,一张艳戾面庞骤然贴来现于近处,谢琳琅一声惊呼,踉跄想要再退再躲,身后却已没了空隙,仅仅只是听到了几声叮当碰撞,俱是几案上酒具倾撞传出。
一只冰般冷的手就在这片刻间向她伸了过来,又被薄薄的金光护罩阻拦在了咫尺之距。
谢琳琅听得眼前不知是人是鬼的女子发出一声嗤笑,无边恐惧涌出心头,反而连闭眼逃避的力气都提不起,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几根手指复又点触金屏,一点灰翳从接触处飞快蔓延,金光转瞬暗淡,遍铺上了一层青色霜花。待到霜花覆尽,眼前骤然一空,不见金光不见霜,脸边一片寒凉刺骨,已见那女子将金兰花轻巧摘到了指间,看了看花看了看人:“你非修行之人,身边倒是有不止一件修行之物,莫非竟是个有偌大仙缘的?”
谢琳琅齿间战战,没有力气应她,只能瞧着那女子嘴唇开合,竟似还带着几分笑意,继续将后半截话吐了出来:“那便不妨让本王看看,这仙缘魂魄是何模样。”
听清楚了这句话的同时,谢琳琅只觉身子一空,脚下发虚一个踉跄,平白朝着前方摔了出去。青裘女子一展臂将她接住了,然后耳闻“咚”一声闷响,什么柔软且还温热的东西堆萎在了她脚边。
谢琳琅惶惶低头,只一眼,就看到了熟悉的家常衣裳与青白色面庞,日日对镜相见,如今唯余陌生。而还不待她将这股因极度恐惧而来的陌生梳理清晰,下颌一凉一紧,已被青裘女子掰了起来,上下打量的目光好似在品评什么有些意思的新巧玩意,片刻后又把那点儿意思耗尽了,撇了撇嘴:“也不过如此,多了些香气罢了。”一边说着话,就将捏在指间的金兰花恶趣味地贴上了她的左颊。
金花本是保命符,可脱离了那层肉身皮囊,便如一枚烧红的烙铁压进了骨血间。谢琳琅从未曾历过这般灼刺入骨髓的剧痛,一声变了调的惨叫凄厉,随着青裘女子漫不经心一甩手,整个人萎顿于地,双手抓挠着脸颊抽搐起来。
青裘女子却只觉得眼前这幕无趣,夜霜朝露一般诞生又消逝的新鬼她见得多了,如今这嘉乐镇中满镇鸦鸦,谢琳琅也不过只是其中一只带了点酒香的稍微特别的存在——“酒香”二字蓦的又拽住了她正要离开的身影。
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一直隐隐缭绕在这个房间中的香气是什么来处,青裘女子眯了眯眼伸手一招,半倒在歪斜酒案上的白瓷小坛落入她掌心。“啪”的一声朱封破碎,似有似无的一股涩香陡然浓郁,悠长宛转,绕魄缠心。青裘女子冰壳一样的脸庞在酒香侵袭下似乎骤然添了点儿生动,忽一张口,满坛浅金色的酒液如虹倒吸而入,片刻就已涓滴不余。她“哈”一声笑,随手将酒坛一扔,又五指一抓,魂体已经渐渐虚化的谢琳琅二遭被她抓到手中,这才片刻功夫,已然气态奄奄似将溃散,抽搐都没了什么力气,全凭她一手之力挂起了身躯。
青裘女子立刻不满地皱皱眉,抓着谢琳琅的手上薄光一闪,将一缕鬼力冲入。谢琳琅全身一个激灵猛然昂头,缥缈出去大半的神智又被拉了回来,又惧又怕又觉昏沉,脸颊上的烧烙之痛反倒似钝了,没再又做出狼狈哭喊之态。
青裘女子将这一条薄魂又提高了些:“这酒是何来历?”
谢琳琅片刻前还挣扎在身死魂消的痛楚中,竟半点不知青裘女子做了何事。但听她问“酒”,便有刻在骨子里的反应,喃喃道:“此屋之酒,皆我手酿,未传外世……”
“噢?”青裘女子得这一答,终于又好好看了看她。谢琳琅不敢与之对视,瑟缩了下低垂目光,正看到掌握着自己的那一只手,从青裘大氅下探出来,臂甲箍紧、银叶森森,每一条甲片缝隙中都有浓郁鬼气汩汩流淌,从接触的位置直接渗进了自己的体内。
谢琳琅愣然看着鬼气流注,一时间全未知觉自身浅淡如烟的魂体已经重新凝实丰满,忽然脚下一实,竟再次真真切切生人般碰触到了地面。双脚站定的同时,才又听青裘女子道:“本王修鬼数百年,历劫又有甲子,久已不知人间烟火味。你这酒……酿得倒是奇异。”
她一开口,谢琳琅便要颤抖一下,压着双肩深深低头,不敢也不知要不要应答。青裘女子倒是又慢条斯理弹了弹手指,谢琳琅一声闷哼,贴在左颊的金兰花愈发深嵌,花瓣与鬼体融触处甚至发出了一阵细微的“滋滋”烫蚀声,像是青裘女子轻飘飘扔下的末一句话的佐音:“以后就给本王作个酿酒的鬼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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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1:00 | 显示全部楼层
章一  江上往来人

朱碧山头浅浅春,暖风一篙渡行人。油碧江水,点染白帆,好景如画。
梅子镇正倚渡梅江而成聚落,往来定居者,或是商贾俗人、或是辛劳渔人,每日里碌碌奔忙只为些衣食钱帛,倒无人有闲有心去品赏这幅绿水轻舟的清新景致,至多不过有正在镇子码头上偷闲的渔人跳下船后直一直腰,顺带远远一眼瞥过去,“唔”了一声:“白帆头,不是咱们镇上的船,倒像是下游老梅村的把式。”
梅子镇上的渔船尽是灰帆,倒也没什么规矩讲究之说,不过积习成俗罢了。渡梅江沿江一路上上下下十数小镇村落,渔船行船多带着点儿各自的特点,就如梅子镇的灰帆,又如老梅村的白帆头,再往上游去还有一座数百户人家聚居的梅花镇,常爱用土黄色厚麻布夹篾骨制帆,每每叫周遭小村小镇的人们嫌弃一声:“忒那灰黄灰黄的颜色,看着脏兮兮咧!”至于心里头到底是羡慕人家富庶还是旁的什么,倒是不得而知。
说话的渔户已有了些年岁,因此船上还有两个年轻的子侄辈在帮他收拾着渔网鱼获杂事。这时听他说话,也都抬头望去一眼,最年轻的那个小伙子就嚷嚷起来:“老梅村的渔船划到咱们这儿来干啥,咱这段江面的鱼可不给他们捞!”
另一个中年人就哈哈笑他:“你是上个月跟阿余打鱼比输了,就把人家一个村子都记恨上了吧!早晚都要成一家人,你瞧你这把小脾气还挺冲。”
小伙子的声气登时弱了三分,改成了声嘟囔:“我阿姐还没嫁过去呢……”
岸上的老渔户倒是没在意两个小辈间的打趣,也不知有心还是无意,偏又朝着那远远逆流而来的小船多看了几眼,忽然摸了摸胡子,有点纳闷道:“我怎么瞧着就像是余家的那条船呢?他家船帆正当中补了两块不方不圆灰扑扑的补丁,比旁人家的都好认。”
中年人很信他老爹的话,立刻眯起眼仔细再往江心看,看了半晌,搔了搔头:“好像真个是……没个由头的,他家怎么忽然就过来人了?”顿了顿又道,“这船怎么走得歪歪斜斜,他家哪个小子摇的橹,也不怕摇翻了船!”
他这边还在嘀嘀咕咕纳闷,忽然手上一松,收拾了一半的渔网被他爹一把夺下来扔回船里,自己也一弯腰跳了上去,连声催他二人:“走走走,划过去看看,我怎么瞧着有点不对头?”
“啊?”
“什么不对头?”
兄弟两个都一脸莫名,不过老渔户的话没人敢不听,立刻解缆的解缆,拨篙的拔篙,不需多少工夫,渔船轻巧一掉头,就往江心的小船迎过去了。
岸上还有其他不少人在,或多或少听到了几句话,此时便也热闹起来,能脱开手的大多都要好奇往江上望一望,以期是否当真有了什么新鲜事。便是一时忙着的——
“哎呦当心!”
岸坪上支起个布蓬卖鲜鱼羹的妇人忽然大喝一声,可惜声音到了人却到不得,只能眼睁睁瞧着自家闺女只顾着一眼又一眼张望热闹,脚下踩歪一个趔趄,手里捧着的热腾腾一碗鱼羹就要往小桌边坐着的客人身上翻去。
那客人生得似幅淡水墨画中人,通身一股仙气,从头到脚的穿戴更是不俗,怕是他们这种渔家一年的嚼裹也换不来一件。妇人脸上的表情一时间只能称之为“惨烈”,却不知如何只是晃了晃眼,似乎见那客人微微抬了下手,已经半泼出去的鱼羹就好端端出现在了桌上。甚至自家那个闯祸的丫头都好似走了狗屎运,歪是歪了、倒也倒了,稳稳当当一屁股正坐到一张空凳子上,半张着嘴、瞪圆了眼,不知是该看客人还是该看鱼羹,分明傻在了当场。
煮鱼羹的妇人可没傻,立刻一搁勺子冲着小丫头暴怒:“你个有眼没看的死丫头,那江上的热闹好看是吧!好看是吧!看你爹的看!”一转头又忙冲着那位脸上挂了点无奈的客人连声赔不是:“尹公子,对不住,对不住,这死丫头惊着你了,还要多亏你帮她一把。”——她虽没看清,但几天下来也知这位客人必定不凡,刚刚那神仙般的手段舍他其谁,只管先道谢道歉就对了。
尹知寒也没否认,甚至还带点儿闲心地笑道:“七八岁的小孩子,正该是爱看热闹的。我又不是第一天来吃你家的鱼羹,不用添茶添水的伺候,你就放她去看看也没什么。”
“嗐,这倒霉孩子……”那妇人仍有些赧然,不过见尹知寒不追究,火气也就收起来大半,只又狠狠剜了将将回过神的小姑娘一眼。
尹知寒不置喙这母女俩的眉眼官司,从袖中摸出一粒银珠放在桌边,冲着小姑娘莞尔道:“你去瞧热闹,顺便帮我买一篓新鲜的白虾回来,余下的钱就拿去买糖吃。”
小姑娘的眼睛立时亮了,也不顾自己的娘还在数落,一把抓过银珠子干干脆脆应了声“好”,撒开腿就一溜烟往江岸码头方向跑出去。妇人骂了半截的话没了着落,张了张嘴也只好悻悻作罢:“尹公子,你可太纵着这丫头了。”
尹知寒只冲她也微微笑笑,摸过汤匙喝起了鱼羹。那妇人渐也就不再说话,继续忙活自己手头的活计。柴火噼啪、羹汤翻泡,彼之喧闹,此之闲静,竟也盎然成趣。
但很快,一碗鱼羹还没喝完,江岸码头上忽然爆发出了好大一片呼喝惊闹声,仿佛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端。尹知寒捏着汤匙的手一顿,远远朝那边瞥去一眼,视线掠过高矮人墙正落到已停靠在码头的白帆渔船上。注目数息,微微摇头又将目光收回,继续低头喝着还剩下小半碗的鱼羹。不过他这动作甚微,连煮鱼羹的妇人都没察觉,反而也被喧嚣声吸引了注意。远远一望却看不见什么,只能有点儿纳闷地喃喃自语了句:“难道还真出了什么事?”

煮鱼羹的妇人隔得太远瞧不清楚,她那闺女却能活鱼般滑溜地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没费太多工夫就在最里头一圈的大人腿缝间探出了头。她一心只念着瞧热闹,至多不过能想到是谁家的船捞到了稀罕的大鱼,或是倒霉催的被撞坏了渔网渔船。哪成想甫一冒头,正对上一张青惨惨铁硬硬的面皮,五官都僵闭着,犹狰狞似妖鬼。她“啊”一声惊叫,顿觉天灵盖被吓得冒出一股凉气,脚一空腿一软坐到了地上,一时间也说不清是冷汗还是被吓出来的眼泪滚滚而下糊了一脸。
好在水岸码头上多是镇子里的乡邻,立时有个相熟的男人一把薅住她的领子就往人群后面提:“死人哪是小孩子家家能看的,快滚回家去,莫被惊跑了魂儿!”
两旁也有瞧热闹的人让出条缝隙让他将小姑娘丢了出去,还有胆子大的莽莽撞撞道:“我瞧着这可不是寻常死人的模样,倒像是撞了什么不干不净的……”
“那不是还有活着的么,那小伙子我认得,是老渔头还没办事的侄女婿。呦,背着的那小孩是他兄弟吧……”
一干人声喧喧攘攘,虽说不少人也被从白帆小船上抬下来的老妇人尸首吓了一跳,可瞧热闹的天性使然,竟不见多少人果断走避。纵然惊悚,仍要挤在一块儿看得有头有尾,还有几个热心的连忙喊起来:“老荆叔,老荆叔,先莫管死了的,我瞧那两个心口还有气,快抬去医馆救命吧!”
顿时躲闪的围观的还有撸起袖子干脆也要上前帮忙的挤挤嚷嚷成一团。青天白日,码头上又是这一般人气鼎沸,倒将那老妇人可怖死状带来的冲击抵消了不少。
救人回来的老渔户一行也省得这个道理,更兼着这里头还有自家没完婚的女婿,中年人立刻就往人群中招呼相熟的几个伙伴,喊他们去寻门板席子来搭把手。正与人喊着话,忽又听人群中轰然一声,这一遭几乎是所有人齐齐色变,连带着自己那两个邻里朋友,俱都手忙脚乱退往了更远处。更有一人分明努力想说些什么、却连舌头都不听使唤,只能抖着手乱指一通,结结巴巴挤出几个字来:“死……死……死……鬼……鬼……鬼……”
中年人不明所以,但也顿觉有一股凉气上冲背脊,一时间竟不知该不该回头地僵在了那里。好在随即就听到自家兄弟一声大叫,猛一股力道从背后撞上来,正是那年轻人一手拖着老渔户,一手还没忘了稍带上自己这个大堂哥,双手生拉硬拽着一眨眼就冲出去了十几步,堪堪停在一众慌乱的人群前面。
中年人晕头昏脑跟着他这一冲,到了这时也才顾得上去看发生何事。便见水岸码头的大片青石上,原本一死两活并排三人躺着,此时尚还吊着一口气的两兄弟犹然一动不动,却是早已死透了的老妇人竟颤颤巍巍爬坐了起来——可要说是假死还阳,分明一张透青面皮上更不知何时爬满了黑筋纹路,突眼张口,血齿外翻,哪儿还看得出自己印象中慈眉善目老妪模样,分明正是一只嗅到了生人气息的恶鬼,摇摇晃晃伸出一双同样黑筋暴突的枯手,缓缓转了一圈忽就往躺在旁边的阿余脖子上抓去。
人群里登时“啊”地爆发出一片惊声尖叫:“诈尸了!”
“鬼怪杀人了!”
“救命……啊……”
乱声中,无人敢去对上那不知是人是鬼的老妇人,只顾惊恐四散奔逃。唯有老渔户父子三个既不敢上前又不忍逃走,脚下不由得迟疑三分。这一迟疑,忽不知是错觉还是怎的,一片空荡的码头上隐约竟似簇簇生光。又不待他们分辨清晰,“咯吱……啪!”的一串声音响起,好似什么神仙法术,一道人影凭空出现在乱局中,一抬手便用两根竹箸将老妇人抓下来的一双枯爪架住了——只是……竹箸?
那两根还带着水渍的竹箸分明是随手从鱼羹锅边的竹筒里抽出,及时出手救人的自然也就是到底没能喝完鱼羹的尹知寒。他来到梅子镇上五六天光景,人人见他相貌气度打扮样样不凡,便都知他定然有些来历,但谁也没想到竟是在这般情景如此局面下被证实。那两根竹箸就算小孩子都能一把折断,如今抵在老妇人两只指甲突伸的枯黑鬼爪上,却使其毫厘不得再进。尹知寒微微皱眉看着犹自喉中“嗬嗬”不肯罢休欲往前的老妇人,忽然扭头朝向仍没逃开的老渔户一家,扬声道:“情非得已,有亵尸身,老丈见谅了。”话罢,也不待那三人有何反应,未持箸的另一手翻诀如拈花,掌中一团明光耀开,向老妇人头顶三寸处轻轻一拍——至少看在老渔户几人眼中,那确实只是拂尘掸叶般的一掌,分明落于虚处,却凭空蓦地爆出“啪”一声破裂震响,一股无形气浪霎时荡开,周遭几丈内的尘埃水气都隐约随之一颤。旋即就见前一息还狰狞挣动的老妇人双眼一翻又直挺挺后仰倒下,一身异状也在飞快消退:双目闭合、突齿缩回、黑筋渐淡……
这一连串的事态发展兔起鹘落变又生变,纵然围观的一众人等都受惊匪浅,但尹知寒出手得太快了结得也太过利落,甚至那许多被骇得四散奔逃的人大多还没能逃出水岸码头范围。这时远远望见似有转机,又有胆大的不免停步回望。当然靠得最近看得最清楚的还是老渔户几个,三人就那么眼睁睁瞧着不过几个呼吸工夫,老妇人身上异状褪尽,仍复一具青白僵硬的尸体,然后就继续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那具肉身也开始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腐烂——甚至都不能称之为“腐烂”,一身的皮肤血肉剥退之快仿佛被无形之手大片大片凭空抓走,几乎转眼间就可见森森白骨颜色。而即便是坚固难腐如骨骼也没能撑过太久,又过片刻,地面只余细细一捧残灰,不过两手可掬,灰白零落。
整个码头上一片鸦雀无声,无论胆大胆小、远观近望,此时尽无一人敢言。
尹知寒的神态倒仍从容,一直看着老妇人的身体彻底灰化,从袖中抖下一方细绢,悬空一卷就将骨灰裹了,端端正正搁在地面,这才对老渔户几人解释道:“这位老夫人被鬼气侵染,尸魂异化厉魈,将要啖人血肉、播人尸毒。我以精粹灵力将鬼气灭散,但已被其彻底侵蚀的肉身也就保不住了,还望几位节哀。”
老渔户几人听得半懂半不懂,嗯嗯啊啊又茫然相顾片刻,还是那中年人撑起口气上前道:“仙人的意思是……已经没事了?”
尹知寒有些无奈,也尽量直白答他:“这位老夫人的事已是了结,但……”他将目光瞥向还躺在旁边的两兄弟,“他二人身上的鬼气尸毒一旦放纵,仍不免是一般的结果。”
这句话的意思中年人倒是听懂了,立刻倒吸了口凉气。不过他身边忽然“噌”地冲过一道人影,乃是那个小伙子一个箭步抢上来,冲着尹知寒便是一个深揖:“求仙人救他两个的性命,莫叫我阿姐青春年岁就成了望门的寡妇!”
他这一抢一拜连中年人都被吓了一跳,不过尹知寒稳得住,倒也没避他的礼,沉吟道:“我可暂时保住他们性命,但这股鬼气猛烈异常,既被沾染,若要根除便需从长计议……你们也莫急,急不当用,还是先将他们都安置了吧。”
说着话,尹知寒抬手稍稍思索,五指虚空拨动,似奏无形之琴。而分明全无一物的半空竟也随其动作跃出几点轻细音光,灵动之极地直扑到地面两人身上,一晃没进七窍不见。尹知寒未对此多加解释,只冲着中年人点点头:“现下挪动他们已经无碍,鬼气被我锁住,不会再沾染到旁人。”
中年人这才松了口气,但到底不好再喊那些镇民邻居帮手,只能央了个腿快的小子回去家里喊人。尹知寒任凭他忙,转头又看向老渔户,以目示意被他们拖回码头的白帆小船:“我欲借此船,还需一人向导,去探一探鬼物的来处。”
还不待老渔户说话,又见那小伙子红着眼睛一挺腰就站了出来:“仙人,我认得船,也认得路,我带你去!”

那艘白帆渔船仍拴在码头,甚至连带左近的几艘船上都不见半个人影,皆远远避开了。走近后,尹知寒较之那些渔民更能清楚看见涂染在船上的一股青黑郁气缭绕不散,一靠近便叫人心生恶。他皱皱眉,抬手将一道清气落在同行的水竿身上才放人去解缆搬撸。他自己倒不需绸缪什么,轻飘飘跨上船,也不忌讳舱中淡淡的邪秽,弯腰入内仔细打量了一回,退出来就在水竿旁边坐下问他:“他们母子三个也是附近村镇中人?”
水竿咬着牙点点头:“就是前面的老梅村,还不到二十里。不过他们村子在对岸,要过来梅子镇只能走水路船渡。”
尹知寒展眼望了望江面,渡梅江算不得水景壮阔的大江大河,但两岸距离也足有数十丈。风撩白浪,常常彼此不得相望,更兀论还有几十里的水路间隔,当真难以及时通达消息动静。不过这份艰难搁在此刻倒算是桩幸事,天坎一划,那些污秽至极的鬼气无论有意无意轻易难越,也就不至于悄无声息地将厄事延展至梅子镇。或者说,若不是有这一艘小船挣命过江,怕是要到对岸沉沦至不可收拾的境地才会渐渐被人察觉端倪。
他心中一边盘算,身姿不动神态安然,神识却已远远放出,伺船刚半渡之际便抢先铺展过了渡梅江。一触江岸,便觉心惊,分明只隔一水,处处弥漫蒸腾的沉郁之气却与梅子镇的人气兴旺别若天渊。那一股郁气难说是妖是鬼是邪,但不详得格外分明。岸边也有矮山原野连绵,甚至正值春时花好,鹅黄明翠、嫩粉殷红处处可见,花树之茂、人烟之寡,悚然成疑。
水竿全然不晓得尹知寒的神识窥见,凭他肉眼,尚连对岸树石滩涂都望得模糊,满目只有烟水茫茫。不过这段水路早就走熟了,一边摇着船撸,还能忧心忡忡去问尹知寒:“仙人,是不是到了老梅村,就能有法子救阿余兄弟俩的命?”
尹知寒默然片刻,反倒问他:“梅江一带,应属风楼双阙庇护范围,莫非老梅村不在其列?”
水竿听不甚懂,既不知“风楼”是个什么风,也不明白“双阙”是哪儿的雀,只能拣自己大略明白的几个字词回答:“我们都是凭本事靠水吃水的渔户人家,靠的都是自己,哪有什么人护着!不过要是周遭这几个村子镇子当真出了大事,通常都是梅花镇的人牵头想法子,他们镇上的老族长还是很能耐的。”
“什么能耐?”
水竿又想了想:“听说好像是他们家里有神仙香,烧起来能请到仙人降临降妖度厄……”他话说一半才蓦的记起眼前这位同样不凡,忙将一些常听人说的夸耀之词又咽回去,干巴巴道,“仙人,你是不是也有那般了不得的本事?”
尹知寒摇摇头只是笑了半声,但那笑也飞快就淡了,忽然将一只手轻压住了水竿肩背。水竿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尹知寒一振袍袖,一股强风凭空绕船而生,他霎时觉得这小船上仿佛多了十七八个摇橹划桨的帮手,船底几乎要贴着水面飞起,带着一道残影破浪直冲前方——这时才知尹知寒按着自己的用意,方不至于一个摇晃就从船舷被抛了出去。
风声猎猎中,尚能清楚听到问话:“老梅村可就是前方那大片房舍所在处?”
水竿被风中行船颠得七荤八素,不过好在年轻人有一副强健底子,还是撑住了,尽量睁开眼一望,连忙点头:“就是那儿!老梅村也是渔村,他们……”后半截话忽然就卡在了他的喉咙里,好一阵子才换成一声讷讷,“人……人呢?”
遥望小村,屋舍俨然风物依然,甚至岸边水堤桥柱上还横七竖八拴着几条随波摆晃的渔船。然而历历数遍,唯有物情不见人情,街巷户闾、内外人家,只有一片空荡寥落,静寂得宛如一座空村,或许,也当真只剩下这一座空村……
小船无声无息泊在了江上,距离岸堤尚远,尹知寒就撤了快风,站在船头一边眺望一边叹了口气:“再向前你就去不得了。”
水竿战战兢兢道:“仙人可知老梅村到底出了什么事?”
“尚难定论,只知恶极。”尹知寒也不瞒他,甚至还格外叮嘱道,“你回去梅子镇,切记告知众人近几日万万不要过江,最好水也莫下。侵占了老梅村的鬼魅应是极煞之物,阿余一家能逃出生天已是侥天之幸。不过有此渡梅江,那鬼物一时半刻倒还不至于能越水行凶。”
“鬼魅?”水竿听得阵阵胆寒,连再向老梅村多望几眼都不敢,只能白着一张脸不可置信地低喃,“难道一个村子的人都……一整个村子?”
尹知寒继续叹气:“鬼魅噬生,区区一座渔村,也不过是口中一份食粮罢了。你们不知其恶,切记不可轻忽,这几天就都好生守住家中门户,少出少行吧。”
水竿连忙点头,又半是期翼半带犹疑地惴惴道:“仙人你定能将那鬼物降服吧?”
“我当尽力而为。”尹知寒许他一声,但见水竿还是一副难安模样,只好又虚虚在他背上拍了拍,“安心,至少我还保得住你们一镇人的安危。”说罢抬脚在船头轻踏一下,渔船忽倏掉头,这一遭无需弄风借势,顺水顺波,还不待水竿回过神,已既轻且快地沿着来路自行折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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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  山花照

山头微微月,山间软软风。尹知寒于渡梅江上这一来一去,本就微斜的日头西坠得愈发见快,放船折返水岸码头已是黄昏颜色,再待他回到这几日下榻处所,更是见淡月渐起于东天,风阑气冷,已然入夜。
他落脚处乃是梅子镇外一座低矮山头,野生着大片的竹树山花,花叶葳蕤胜极反倒阻碍了寻常人涉足,正能让他清清静静不去与镇民杂居——倒也不为旁的,终究炼气士坐卧起居有异俗人,不欲惹来许多注目罢了。
这时尹知寒回至山头野居,也不知何年何故何人荒废在此的小小一片屋舍早改头换面得整齐雅致,随着他一脚跨进院门,三三两两挂在庭树檐下的灯火齐齐点亮,暖光泼洒,一霎冷僻院落就添了许多煦气人气,既静且好,迥别之前。
若在往日,尹知寒便有兴致在院中对月色山景消磨一番,但此际他的心思浑不在彼,脚步稍稍一顿,就往院子一边角落走去。那角落最打眼的莫过一口阔井,古石微苔枯竭日久,还是这几天经他整理后才又引来新水。甫一靠近,就能听到些水风声清浅,月光灯光落下,疏阔的水面上甚至辨得清片片细细的粼纹荡漾。
尹知寒被水气一扑面,微躁的心思便沉潜了许多。他站在井边呼出一口气,片刻后才从丹囊中取出一团圆珠般物什,约有半个掌心大小,“啵”一声轻响捏破了,立刻见小小一股清流自内涌出,纷纷扬扬落入井中,在水面敲打起了一片细碎水花。
尹知寒双手相叠,对着翻花井水一抹一抬,顿时“哗啦啦”水声更甚,随着声响,白波倒跃,一簇更高过一簇,一轮更密过一轮。待到井中溅起的水浪足以高出石栏三尺有余,他将手指对圈如框,低道了声“定”,那指框之外,翻泼的井水也好似被一股无形之力框束,忽倏凝做一方半透水镜,稳稳当当立在了井沿上方。镜心处,一片清光烁动流转片刻,骤然四开,竟在镜中映出一方殿阁楼台、飞泉如泄的景致。
一道淡影在镜景中一晃而过,旋即就见一名秀丽女子露了面,一见尹知寒,倒是抢先“咦”了一声:“含宫有事找我?”但随即又展颜一笑,十分明艳粲然,“好巧,我也正有事要寻你呢!”
尹知寒听镜中女子这样说,便先将自己的事搁下,莞尔道:“但凡有事,递到你面前也就该了结了,何须舍近求远反来寻我!”
镜中女子立刻笑唾他一口:“自打妙少爷闭关,你一路在外逍遥了六七年,四侍的担子都要我辛苦扛着。如今难得有事分劳你一二,还妄想躲懒,天底下万没有这等长久的便宜!”说着话忽然又尽力探了探头朝水井周遭张望,很有一副在寻人寻物的架势。
尹知寒不由问她:“你找什么?”
镜中女子掩了掩口,笑眯眯道:“你那个‘春柳春风春好’的小友呢?这几年每每见你们相携同游,今日怎不见他?”
“什么春柳春风……”尹知寒茫然一瞬,随即就反应了过来,有些无奈道,“人家修习的功法乃是问心斋‘青帝行令’,你少顺口胡诌。”顿了下又道,“君致的功法将要突破,数月前就回问心斋闭关去了,大约还要一段时日才能出关,你何必闲来问他。”
镜中女子仍笑:“还不是见你二人自相识起就焦不离孟,如今只剩你一个形单影只的,免不了关心一二。”笑完这句,也不待尹知寒去品话中有的没的深意,立刻又转言道,“不过暂别了一个小友,倒是正好又有一个小弟弟需你去帮援一二。如何,含宫哥哥,可有闲手啊?”
尹知寒被她玩笑一唤险些绷不住表情:“你别学着妙少爷撒娇!什么小弟弟,到底是何事要我做?”
镜中女子很是欣赏他露出的窘色,然后才笑道:“原长老的小徒弟曹自青,你认得的,如今正在风楼双阙历练。前些日子派出去探查一地邪异,不晓得出了什么差池,忽然就断了音讯。白霜一时脱不开身,记起你正在附近游历,便想托我烦你去跑这一趟。”
“是他?”尹知寒颇有些意外,迟疑了下道,“能让原长老的高足失手,看来遭遇的定非什么易与之事。”
“你倒是肯空口夸那个愣头小子!”镜中女子揶揄他一句,却未否认他的猜测,随意将手中拿着的册子一翻,选出一页,“不过彼事不善倒也是真,风楼双阙得到的消息尚不完备,只能揣测大概是有凶鬼出头。”
“凶鬼?”尹知寒忽然念头一动,脱口道,“莫不是在渡梅江一带?”
镜中女子挑挑眉,旋即会意:“难道你也遇见了什么蹊跷事?”
尹知寒心中暗暗只道当真极巧,便将今天梅子镇中事略略说过一遍。末了道:“凶事横出必然有兆,风楼双阙对渡梅江的异象不免处理得迟了些。”
镜中女子这时已又将那册子收了起来,见他认真蹙眉,笑出一声:“你当真是不在其位不通晓其政,渡梅江本就还没尽入风楼双阙可及范围呢,能听闻其地有异,派人前往,已是兼顾之谊。”
尹知寒愣了下,一时也不免怀疑自己记得差了,不过又接道:“若不能及,江边村镇怎有玄门派下的传讯香?”
镜中女子顿时掩口,笑道:“正因势尚未及,才先许出了几匣传讯香。虽说近十年众家心神多被恶海牵绊,这些按部就班延拓之事总还是有余力顾及一二。”
尹知寒这才点头,勉强算是捋顺了先前疑问,转而又扯回曹自青之事,允诺道:“我明日就动身往梅江阴。”犹豫了下又道,“此番事恐不善,沿江两岸多有村镇,无数生民泱泱。左阙主如有余力,或可略多分心在此。”
镜中女子将手一松,夹在指间的那一页纸瞬间张旋如幕,覆住了水镜凡可见处,更将其上行行墨字清晰映入尹知寒眼中。她的声音摇摇曳曳从映像外传来,“祸殃迭迭,恶海为最。即便白霜有意,俗世凡民之事,也只能勉强得暇一顾罢了。”

须臾水镜崩解,化作淅淅沥沥一场指间小雨,尽落入井水之中。那一团灵水取自玄门穹泉殿,自是清气满蕴之物,即便混入凡水也有益无害,尹知寒便不加理会,在心里默念着刚刚记下的讯息转身回屋。
小屋中也早有灯烛高烧,团团暖黄盈于狭室,很令人心凭生几分慵倦。尹知寒藉着这股倦怠之感,略略打理了下就躺上竹榻,本想着自明日一去恐怕短时间难得安生,不免贪图最末一夜好眠。未曾想即便捻暗了灯火,平白安安静静拥被高卧了半晌,困意未至,另一缕淡淡心绪反而越发鲜明,牵牵连连恼人春睡。
尹知寒抱着被子默默翻了个身,蓦又记起刚刚还被取笑的一句“焦不离孟形单影只”,有点懊恼的“哎”了一声,到底还是掀被起身,挥挥手重又将暗淡的灯光拔擢起一簇新焰。
小屋本是暂居处,诸物备置简陋,不过榻架案席等物,粗糙却也整齐。那一张长案是取山中大树随手斫成的木板,连一丝漆痕都没有的简朴,偏偏上头搁了一套十分精致不俗的文房。笔墨之类都是他从玄门带出的惯用物倒还罢了,另有一只草编的方匣,不知名的草杆一片青翠莹莹,再被案角烛光一映,微光柔润仿佛玉质,绝非凡俗之物。尹知寒抱过那匣子,摩挲两下才从里头取出叠花笺,是与匣子一脉相承的鹅黄浅绿底子,压以燕纹为徽,一如春色风流,甚至还带着些木叶茸草的浅淡香气,满满皆是小巧心思。
厚厚一叠笺纸约有百十张,大半上面已都有了长短墨字。尹知寒翻了翻才找出张空白的,就在灯下化墨蘸笔,将适才一直烦扰着自己的情绪行行句句落在纸面,书不似书,信不似信,只如笔谈:
“阿致见字,其时季春,余正闲游至渡梅江畔……”
烛火摇摇,字浅字深,将这月余游历所经处娓娓道来,说过三月桃花,又说三春江水;叙罢野渡云闲,还叙渔火人家。纵然未曾携行共览,有这篇脉脉字句,也足使读笺人如身至其境,会心能笑。而笺纸空处渐满,尹知寒那份恼绕心头的杂绪也仿佛尽数挥洒出去了,只剩下一片恬然静愉,带着饧眉酥骨的困倦烘上头脸,叫他随意将笔墨一推,收了花笺翠匣,反身就折回了榻上。这一遭重又躺下,哪消片刻,酣然已入黑甜。

春夜里一弯融融好月,高悬墨天,旷照未央。映于江阳,照见了矮山野舍中一片未熄的温黄灯晕;映在江阴,却落到满目磷磷之白、凄凄之红上,妖邪鬼异,内中却也正透出一豆薄光,好似从一片将枯之焰中生出,堪堪照亮了周遭丈许。

幽山旷谷,不知名处,草色萋萋。这本该是野山之中寻常见景,如今眉月低垂,照见遍地隐约有光,却是来自绽开满山的大片大片不知名红花,花光莹莹如泪如雾,以肉眼可察的速度颤巍巍绽放又徐徐凋零。花开花谢,最末在花梗上萎成一团枯灰飞散,露出其下根系盘绕之物——那是一截白惨惨的手骨,不见半点血肉痕迹,残花之灰星点落在上面,倒更像是这截白骨的血肉生养出的鲜华,如今花枯气尽,白骨也随之飞快黑黄干瘪,仿佛一段被随意弃置的朽柴。
一截骨生一朵花,一朵花凋一截骨。
霍然环视,茫茫深山广旷,漫山遍野竟都开着这骨生之花。目见之红,红下之白,欲要细辨一时间却也数不得究竟有多少人骸,只能知此情此景,木叶娑娑皆成魈魅啼笑,山风吹过便是砭骨阴刀……
一根纤长的草叶兀然出现在花海上方,自空飘飘而落。草茎细而轻、山风疾而荡,因此落下的过程也就十分缓慢又清晰,足以使人好整以暇计数着高度:三丈——两丈——一丈……刚低落至不逾丈处,无形阴风化作无形阴刀,四面八方无所不在,瞬间将草叶割扯成了细小一蓬灰屑,不留半分痕迹地散在了半空。
“阴气又重了!”
一声又愁又闷的慨叹从花海一角传来,那是一小片天然堆砌成的乱石堆,大概也正因都只是些连青苔都挂不住几片的嶙峋粗石,并未遭白骨红花淹没。此刻遍山鬼雾迷离映着月色,石头堆上乍眼一望也是一般光景。须得细看,才能分辨出石堆上颤巍巍亮着的一轮薄光与周遭迥异,光色虽也轻弱,却透着股与森森鬼气截然不同的清澄气息,不大不小正能将乱石堆笼罩其中。而清光庇护下,一名满面愁容的年轻人盘膝撑颊而坐,另一手则无序盘弄着长长几茎草叶。在他身旁不过三四寸处,天然一处石窝,内中正摇曳着小小一簇焰光。石窝已然只有一拳大,那朵焰花更不能占其两三成,细小纤弱,仿佛年轻人动作稍微大些都能将之扑灭。但也就是这微渺一点焰光,撑开的光晕却足以让那年轻人在这凶险之地保得一躯之安。
年轻人明显也十分笃定这份安全,一门心思都在郁闷摆弄着手里剩下的几根草叶,轻声嘀嘀咕咕:“阴气又高了两寸,一昼夜便涨一尺,这……唉!我为什么要这么莽莽撞撞就闯进来呢?也不知道左阙主什么时候才能发现情况不对,想法子来救我一救……”
越是咕哝,他越发垂头丧气,末了将那几根被他折腾蔫了的草叶随手往怀里一塞,自己枕着胳膊就在石头上躺了下来。仰目所见,静月微云,高天幽邃,与四周诡异的白骨红花大相径庭,勉强能可自欺欺人。也就是凭着这一点儿自欺欺人的心态,倒是很快进入了足以养神的浅眠之中。到底灾大难大,还是需得养精蓄锐,饱满精神,才好一一应对接下来的变故与困境。
花开仍又谢,山风吹又迴。呜呜山风中,仿佛还带着一缕不知从何而来的叹息声。

但即便白骨阴森,花开妖异,也只是大片的骨与花无休止的循环罢了。纵然诡谲莫名,又半分未越雷池。涛涛阴气纵横在山峡之内,生灵入皆成糜,但一出此方地限,山树仍是山树,花草依然花草,茂盛又寡淡得毫无新意,无别于其他任何一座野山。
尹知寒依照宗门给出的讯息一路山行,从清早至近午,所见所到处便皆如此。这一片自渡梅江畔蜿蜒而出的山脉,不甚峻伟、亦不雄奇,但却连绵错落仿佛无尽,甚至连一些村落小镇都直接坐落在山坡洼谷间疏阔平缓的地块上。星罗棋布,甚难计数。
尹知寒选择渡江的水段并不在梅子镇和老梅村之间,而是循着曹自青的旧路从更上游的位置越过渡梅江。与下游阴气漫布不同,渡梅江的中上游段仍可称“平安”,甚至直到他过水登山,山行渐深,依旧如此,仿佛一切的异常都到不了这深山春暮处。山静响蛩虫,从来无限好。
尹知寒在山间穿行得很从容,这些点儿的沟壑山林在炼气士眼中本就与坦途无甚差别。若非为了不错过散落的蛛丝马迹,纵然山岭叠叠,也不过一遁可就。但一路行来,所见格外“干净”,即便山阴水迴处这等最易聚积天然阴气之地都不见半点异样,太过反至生疑。尹知寒一连翻过几座山头都是这般情形,他便也不打算继续靠着脚步慢慢丈量搜索,四周稍一打量就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下,双手浮于膝上三寸轻轻一抹,一股醇厚璨然的灵气舒展,宛然便成一琴。
宫声多雅正,最宜坤中土。如今他身处山林之中,手抚正宫之调,弦音一落土气通和,绵绵密密往来之中,百里之局俨然可察。尹知寒信手拨弦,神念随附,片刻后五指一划曲收音束,他已长身而起,望向西山方向低喃了句:“找到了!”
手中琴散,调聚来的地气之丝亦纷纷崩解散去。尹知寒正藉由这簇地光,身形一转随之而遁,数十里山路化作顷俄,只在一步之间。

周遭山景骤然转换,由丛丛野草矮树化作一片香云浅粉深红。尹知寒落处的前方不远,尚未看清山川气象已先有一片艳光照眼缤纷。他讶异一顿,待再次定睛,才分辨清楚那是一片花开正好的桃林。暮春恰当花时节,这一片桃花也就开得十分绚烂,即便只是些山桃野枝,仍有一派风流韵味。
尹知寒从来不厌好景,这六七年离了玄门在外山山水水跋涉,所到处不知凡几。眼前这片桃花美则美矣,于他也不过只是一刹晃眼罢了。晃眼之后,他的视线便从一树树无穷尽般切割着视野的深浅红花与浓淡翠叶间穿过,落到了一个不算陌生的身影上。
虽有六七年未见,但之前更有十数年在子午谷中的往来交集,尹知寒眼中的曹自青一如旧识,最大的变化也不过是从一个跳脱活泼的少年拔节成了个好像依然不太靠谱的跳脱青年。被判定为“断了音讯”的青年此刻正好端端坐在林中一个乱石堆上,撑着头像是有点放空又像是在被什么困扰着的模样,勉强算是神魂不属,却从头到脚都没半点受伤受迫的痕迹。
尹知寒眨了眨眼,将本想喊他一声的念头按了下去。非但如此,还谨慎小心地后退了几步,再三又确定了一番自己此刻立足处并无半点不妥。
事出反常必有妖。
自诩退到了一个足够稳妥的距离,尹知寒平心静气,右手五指虚按在了空荡荡的身侧。灵琴未凝,琴意已生,随着他指尖一拨,无形亦无声的乐律徐徐漾开,毫无痕迹的糅入万物之中。
之前以琴调叩路,这片地界传递给他的讯息便足称诡异。无主野山地气驳杂并无什么不妥,偶尔也会遇见一二自然奇异之处。但如此地分明肉眼能见,却在神识感知中空荡虚无,仿佛整整齐齐被什么未知之力凭空挖走或隐蔽起来的状况分明无关造化,尽是人为。未到此时只能模糊感知,如今亲见,尹知寒已然十分笃定,那“消失”之地正该是这一整座桃林,而困在林中的曹自青……他抿了下唇,自己都没察觉地皱了皱眉,重又扭头四望周遭。
周遭亦有花木簌簌摇落,但界存于无形,披离木叶便难越入那桃林半分,随风飘舞着的桃花也不见一朵一瓣被卷到林外,若非还有风气相通,当真往来如截……尹知寒忽然心动手亦动,指压灵琴,弦音铮起,只是那琴声自初一响就又迅速缥缈散离,弦光犹颤,无形之音却已入无形之风,宛若一体浩荡而去,吹过一片摇曳着的木枝草叶,吹入那片红香阵中。
几乎是在这缕风吹动林中第一枝花枝的同时,尹知寒便眼见着曹自青身形一动,一个打挺险险就要从石头上跳起来——偏又在腰身将直未直之际硬生生顿住,拗出了一个莫名怪异扭曲的姿势重新将自己扒回了原来位置。
尹知寒眉头一挑,若有所思地也多看了那片乱石堆几眼。
好在曹自青人虽未动,见他反应明显已经察觉到了混在风中入耳的音律。玄门主脉以乐立宗,门中弟子纵然修习心法各有不同,但罕有不通乐律之辈,一道琴音虽寡,也足以传递给他许多讯息。便见曹自青搓着手向四周左顾右盼一回,又低头猛拍自己的袖袋丹囊,最末才从怀里扯出几根已经有些蔫哒哒的草叶,勉强从中择了一根还算新鲜翠挺的,凑到唇边以叶为笛,吹出了一声哨音。
清风回环,欲携清韵,但曹自青的修为到底不及尹知寒,不能将之彻底化融于物形,自然也就难以破开桃林边缘的障壁。
不过尹知寒也无需亲耳听到这一声叶笛,他的视线落在曹自青指端,被四根手指夹住的草叶发出哨音后便开始枯萎灰化,细草纤长,灰萎更快,寸寸凋零直到仅余根部短短一截方才停止。曹自青就将那仅剩的一截草根捏在手中,漫无方向地朝着林外挥了又挥。
尹知寒忍住不笑,只伸手虚虚丈量了下:“九寸灰飞,律协黄钟,兆大雪,冬至静藏——这是要我莫动、静等?等什么?等多久?”
再过详细的讯息曹自青却是没法传递出来,好在尹知寒先见到他此身平安,意识修为等也不似过损模样,心已放下大半。既然身在诡地,言说要等,便不妨就依言静待,也可算是一种以逸待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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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  陷阵

深山一坐, 天地悠悠。
若非前方不远处怒放的大片浅粉深红无时无刻不在招摇着自身的存在,这山中半日倒也可称一番清幽闲逸。尹知寒安坐一隅,静静自午后候到临晚,又见山间青岚渐起,斜日西沉。酉正,初更将至。
夕阳正落,橘红的晚照大片大片涂抹在山林上,四周的青翠草木倒比白日里更添了几分绚丽光彩。本就盛开灿烂的桃花林好似铺开了大团大团烈火,香云成阵灼色如燃,要将整片山峡都泼染成火红颜色。
红得仿佛要流淌出来的艳丽花色。
尹知寒闲闲散散半跏而坐,一手支头,视线却片刻未离桃林。就在他的眼前,殷红花光愈胜,如火焰升腾而起,渐渐吞没了红香秀丽的桃花皮囊,化作一片火红的炽烈花海——或者说,这才是“桃花林”的本来面目。时值阴阳交变,退去大日天光下的重重伪装,终焉显露。
曹自青让他等待的,当为此时、此事。
尹知寒默默沉下一口气,再站起身已倍加提防在手在心。随着花海的出现,山峡中阴风飒起,杂气铺卷,那些本该流散在山间各处的阴气秽气邪郁之气到此时也都揭晓了去处,正在这一方诡谲地界外纠缠翻滚,似百川归汇,又似不得其门而入,只能徒劳堆积在花海的边缘。而就在花海中不远不近处,白日里的乱石堆仍在,困囿其上的曹自青没了那些桃树繁枝的遮挡终于能将身形显露清楚,原是寸步难离地自圈在一轮光晕庇护中——光晕来处就在石上小小一撮灯焰,尹知寒微眯眼仔细打量了一会儿,横竖看来都不似原长老那盏青灯法器,也不知是个什么来头。
不过当务之急不在这些细枝末节,尹知寒曹自青两人遥遥对视片刻,无音不能达意,不过到底还有一份同门默契在,眼看着曹自青指天指地比划了一通,再看花海的诡异变幻之象,尹知寒心中大略已有猜想,挥了挥手,掌心凝出一方阵旗虚影,有形无实,聊以示意。那边曹自青虽不修阵术之道,但也认得这些器物,先是一愣,又一讶然,随后仿佛被点通了什么窍穴,忙不迭开始连连点头。一边点头还不忘自己跌脚敲头地自艾:“就是阵法!定是阵法!只是里面阴气太过暴虐,困得我寸步难行,十二分的气力用不出三分,也不要提什么解阵破阵了!”
尹知寒听不见他说什么,但看他模样也能将那些抱怨猜得八九不离十,摇头笑笑,比划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转而重新打量花海端倪。
白骨如积、红花如焚,越细端详越觉满目骇然,乃至足以摇动寻常人心旌。好在尹知寒执心极稳不受其扰,看过一轮周遭,心念微动又踏虚起在空中,俯而下望,阴翳滚滚遮蔽视线,想来是这方诡境刻意所至。不过也正因此,倒是便利他反推逆导,大略圈算出这片花海界域所在,虽占据了整片山峡,终不似立身地面迷目所见那般漠漠无垠。
看过一遭算过一遭,尹知寒又往花海中瞧一眼曹自青,还只能束手在那圈方寸灯晕之中。而其外阴风飒飒,浓郁厚重宛如实体,翻腾簇拥着每一朵红花开谢。这般声势,尹知寒倒真不再寄望他与自己内外合力破开此阵,只求能妥善护住己身已然大幸——思一及此,又不免瞥了那簇灯焰一眼,也不知这是从何处得来的造化,于此危境犹能稳稳保他平安。
曹自青也在一直关注尹知寒的动作,看他一番查探,仿佛已有所得,连忙又是合掌又是抱拳对他拜了又拜,手舞足蹈的模样甚如此刻心境。尹知寒没奈何这种跳脱性子却也不讨厌,回了一个点头,身形一闪,已从原处遁至算定的另一方位。
那是一道石隙野泉的泉眼所在,隙不过三指,泉只有一线,若非夜色下隐有水声纤微,几乎肉眼难辨。尹知寒看的也不是这眼细小泉水,而是其上一块湿润泥地。乱草窠中极不显眼的地面痕迹凌乱,似乎曾被掘开又重新填埋过。不过即便隔着厚厚土层,仍有浓稠成墨色的污秽之气丝丝缕缕溢出,使得此地异常昭然若揭。
尹知寒反倒有些生疑,暗忱一声:“这般隐密诡艳的阵势,处理基脚的手法怎的如此粗糙?”当下心中提防更甚,暗掐一诀,随后一脚原地踏落,自身向后飞退数丈的同时,地面下方轰然一声闷响,霎时湿土碎泥纷纷,散花般自他灌注真元处爆开一个近丈余的深坑,土泥之中,更有一大股青黑鬼气陡然冲出,如一片恶障乌压压袭来。
尹知寒应对的速度更在鬼气之先,右手五指凌空虚拨,铮铮几响,身前烁起数道灵光。他指尖在上飞快一划,顿于其四,霎时徵音动、流火生,无弦之弦上迸起红光灿耀,走经行纬如织纵横罗网,将那一片升腾的鬼气恶障尽数圈入。阴邪之属一触堂皇之杀,爆起炽烈声响恍若两军攻伐,只是其起也迅其止也速,有尹知寒成念在胸应对得法,前后不过片刻,汹涌鬼气便尽被绞消在他十指弦光中,甚是从容拿下一城。
尹知寒脸上神情反却更凝郁了几分,伸手一拈摄来一缕破碎的鬼气,咫尺间细察后便知非是自己错觉,当真与梅子镇上遇见的同出一脉又更暴虐许多。他按捺下心思把这缕鬼气也挥散,复至土坑边沿再看,一具周身残破的戾尸已彻底露出土层,歪斜着倒在坑底,犹有零星破碎的黑气在断续溢出躯窍,不成气候偏又不灭不休。
尹知寒不欲靠近这等秽物,一点火光溜弦滑落土坑,片刻就将那具残尸卷入了熊熊烈焰中。跃动的火光炽亮,愈发映见尸体青皮血齿、狰狞面貌。梅子镇那位尸身受鬼气侵蚀的老妇人的模样在他记忆中一闪而过,尹知寒轻叹了口气,没再多表露什么,只继续盯着金商之火将残尸烧成了坑底一抔灰土。直到最末一点火光熄灭,旁边细细不绝的流水声也戛然而止。尹知寒扭头,就见曲折于乱草窠中的那一小道水泉已悄无声息断流干涸,又过几息,泉眼所在的石隙也彻底干燥变黑,没留下半点儿存在过的痕迹。
“逆水之眼。”尹知寒轻弹了弹手指,越发确定自己的猜测,“果然是以六阴为基设阵,阵脚摇动,定然惊动布局者,要更快些了……”
随着话音,他身形又动。六阴之基,为逆水、为糟木、为畸石、为凶金、为秽灰、为斜风,既已拔除其一,便可按图索骥,寻找到余下五处阵脚不算难事。没用太久,尹知寒就在一道山壁下发现了一处透窍风穴,气涌其中宛如鬼吟枭啼,壁脚同样有一番泥土凌乱,下方掩埋着具与水穴一般无二的青黑戾尸。
斜歧之风,须镇以堂皇之音。有毁去逆水之眼的经验在先,尹知寒再以宫音正土碾破此处鬼气也就顺理成章。坤气重生,压绝死厄,透窍风穴随着阵基戾尸被挫骨扬灰崩解,石壁上迸开密布如麻的裂痕,粉屑簌簌而落,片刻后就“哗啦啦”崩塌成了一堆碎石块。
在这阵响动外,还有另一种凛冽风啸与淅淅沥沥大片水滴滑落般的声音也同时出现,细薄悠远,却绝非错觉。
尹知寒猛一抬头,毫无犹豫地直接望向了花海。骨生红花仍在无止境般开了又谢,乍一眼不见丝毫变化。但以灵气注眼再看,诡域之中阴气翻腾之势分明更躁烈了几分,往来呼啸的无形之刃裹在阴风中无序冲突,曹自青暂且栖身的乱石堆同样不能幸免。薄薄一层灯晕伶仃又顽强地支撑在一片鬼哭狼嚎中,摇摇欲坠偏又不坠,将躲避在内的青年保护得毫发无伤。                                                                                                               
尹知寒默默感慨一声,不过眼前情形分明是因两处阵基被破所致,这一片诡域中不知积攒了多少尸骸与鬼怨阴气,一朝随阵势的动摇暴窜起来非同小可,届时被困在阵中的曹自青就要首当其冲遭殃——他念及此,停下脚步重又尝试着将几句叮嘱化融在风物中,循着阴风嘈乱的一道阵法细隙吹送进了诡域。
稍待片刻,就见曹自青猛一仰头,分明听到了艰难裹在乱风中深入到乱石堆旁的声音:“此阵动摇,必然生隙,再破一处阵基好让你设法离开,破阵却需徐徐图之。”
曹自青身在阵中,自然比尹知寒更能鲜明察觉到四周状况的变化。这般严密大阵、如此沛然阴气,若是莽莽撞撞将其破开,只怕反会生出什么难以收拾的乱局。尹知寒的建议最为稳妥也便宜,他立刻手舞足蹈地将自己赞同的意思表达了个淋漓尽致,一边飞快在心中琢磨起这个“设法离开”究竟要怎样“设法”。要知被困在此数日,全依仗身旁这一缕不知来历的灯焰护持才能至今全须全尾。乱石堆距离阵界尚有不短一段距离,出阵之隙也要反复琢磨试探,在此期间若无灯晕守护,只怕……他越想越是头大,有些焦躁地将本来就不太整齐的头发抓挠得愈添凌乱,不免懊恼起自己平素于修行道上的惫懒疏忽态度,悔到此时却又晚矣。
尹知寒倒是不知曹自青那边突如其来的自怨自艾,时紧势迫,他又马不停蹄开始找寻第三处阵脚所在。这也未花费他太多时间,依阴象之兆、推以奇门,很快就来到一块寸草不生的光秃地面前。不过看着这块平整如水洗过的泥地,意料之外未见半点曾被挖掘探索过的痕迹,尹知寒反倒生出了些微的迟疑。算不上对自己的推算信心不足,但前两处阵脚分明都遭人翻查,偏不曾动及此处,很难不生犹疑之心。
不过就在犹疑之中,一直冲撞着阵壁的阴风鬼雨声从未停歇,且有愈发清晰趋势。时事皆迫,尹知寒不好耽搁太久,心中翻过几个念头,还是施展手段如法炮制眼前泥地。闷爆声中,地面破开,伴随着浓如黑障的鬼气冲起,深坑正中突然意外传来“叮”一声脆响。不同寻常的响动让尹知寒刹那警觉,毫不犹豫抢先动手,七弦华光勒起数道浩大锐影,上下前后乱而有序破入了鬼气障中。
霎时“叮叮当当”一片金声乱震,灵气鬼气相互绞杀湮灭,破障分光,露出坑中一具颜色鲜妍如生的女尸,周身流光如墨、锐气催发。一感生人,铿锵皆动,化作一蓬金风刃雨呼啸而出。
尹知寒心有戒备,但也未曾料到这一地布置有此等截然不同的手段,灵光护绕中立刻抽身疾退、挥手飞弦。虚实光芒凝散,寸寸摧作密雨繁音,是乐律是音光更是金戈,七弦之动应阴阳之变五气之行有如川流浩浩不绝,任凭鬼刃如何来势汹汹,都被裹挟进这一派流丽华光。尹知寒已退身避至十余丈外,居高凭虚,指动弦飞,操运音光将锋锐鬼气尽数缠缚打磨,那一团灵华与秽色彼此较劲,上下往来冲飞似流星,在昏黑夜色中醒目非常,须臾在半空中飒踏数十回合,砰然几声震荡后,散做一天残光,两皆不存。
尹知寒的视线忽而下移,鬼气被破开的震响之外,还有一道金物破裂声同时从土坑深处传出。他此时不知不觉挪动位置,距离那处阵脚已距离稍远,心中猝然生出一线不妙感应,立刻合身遁入还未散尽的音痕残迹,一晃重回土坑旁边。可就是这先后数息之差,坑中容色鲜亮的女尸已朽化破败一如其他几具戾尸,唯独口中一点红光灿亮,在尹知寒赶到的同时炸成一片碎芒——那是一枚被女尸衔在口中的赤色残片,亦是“六阴”之中“凶金”所载。此际因感生变,金片的破碎仿佛触动暗藏机枢,无数道幽红妖光窜出地表,开始沿着花海界域攀援直上。那一道诡异界壁本无形,却在刹那嵌入这数不尽的狰狞红光,便如被千千万万把血刃同时剖割。几乎瞬息,地鸣微微风物动摇,之前还只隐约可闻的阴风鬼雨杂催声由虚转实,阵法界限宛然将裂,一直被圈禁在阵中循环自化的鬼阴之气处境极速失衡,开始四窜出裂痕缝隙。就在尹知寒眼前,整座山谷中本还处于诡阵外的草木山花片片凋零成灰,就连山石泥土都陆续被抹上一层淡淡死色,俨然将绝一切生机。
势变突然至此,尹知寒也没有什么挽救乱局的办法,唯一庆幸便是此地远离人烟,终究不至于祸害到其他无干之人。一边这般庆幸,他手上动作也是不慢,十指飞拨,起铁马兵戈之音,幻作森然横贯之刃,冲着身边可见的最阔大一道阵法裂纹飙飞而去。一声巨响,半截长刃悍然直透诡阵,四周红痕立刻攀附聚来,要把这道不同于己的灵气吞噬,却在将将靠近之际,长刃陡然溃散回灵气形态,状态的急剧变化搅凝出连串大小不一漩涡,将周遭无论鬼气红痕一卷皆空,辟开了一线空白。
尹知寒正伺这一线空白之机,身形一动疾遁入阵,身后顷刻又是狂声如乱,数股力量已开始重新撕扯起了诡阵界壁边缘的空间。

一入诡阵,阴风如浪鬼啸如潮。尹知寒身边七光窜动,乐音轻灵杂而不乱,护他在鬼刃幽风的鞭笞下快速前行。阵中曹自青目睹了全程,这时也顾不得多思乱想,一个鲤鱼打挺跃下乱石堆,用了十成的力气“嗨”一脚踹在一直打坐的那块石头上。约有两人合抱大小的巨大石块竟应他这一脚之力嗡旋着打横飞了出去,曹自青身如草叶轻附在后,一时倒也巧妙避开了大半无序阴刃的攻击。
然而他这一脚和一追皆速随心,兔起鹘落不过念动瞬间,巨石和人都已朝向尹知寒飙出了十数丈,才蓦然忡怔扭头,就见原本来处,一簇纤弱得摇摇欲灭的灯焰无依无凭飘在半空,周遭淡淡一圈光晕犹然如故,笼罩住一片已杳无一物的虚空……
曹自青一声惨叫,万没料得那灯焰未随石窝挪动,一鼓作气之后,便遭四面八方千百道阴刃乱冲而来。耳边“乒乒乓乓”俱是乱响,勉强作为屏障的巨石一则力竭二则不坚,没了灯晕之护,也只多为他抵挡了几个呼吸的时间,随着砰然一声破成漫天碎石淋落。曹自青身前青光一闪,一柄形如草叶的淡青色窄剑已握在手中,挥洒点舞,撩起一片灵光如青雾,暂也堪堪护住了自身。
就在这几起几落间,尹知寒遁来极快,身形未到指先勾扬,道道弦光飞掣如电,亦为曹自青扫开四周大片乱刃,使得两人终能有惊无险汇合到一处。这般局面下,当真半句寒暄客套都没,尹知寒只顾得上叮嘱了句“跟上我”,立刻转身要带曹自青原路突出。不料半步踏落,风云陡变,一抹鲜红蓦地飞过眼前,随即就见遍地红花随风皆起,仿佛被无序阴风纷纷从白骨丛中连根拔出,又似漫天血雨倒淋,动荡天地时秩——两人的脚下当真是在颤动,或许也不只是脚下,而是整片诡阵覆盖之地。澎湃充盈的阴气被打碎了微妙维持的循环,已经多处遭到破坏的阵基到了极限难以再续,这座悄然出现在幽秘深山中的阵法终于濒临崩解,随之而来的,便是要降临到这片山谷中的灭顶之灾。
此时无有阵内阵外分别,尹知寒脚步急停,半点不敢轻忽地双掌一拉,弦光烁动宛若凝出实体,一弦一幻,七幻七真,霎时七道琴影团团将二人环拱在内,一音撩动七琴齐振,华光交错成屏,前一息布局成形,下一瞬就有泼天阴流无差无别暴开。整座山谷便是一口沸反盈天的大锅,两人身不由己在其中摇晃,尹知寒更是直面源源不绝的无序冲击,脸色刹那一白,咬牙将丹田经脉中真元尽数搜刮,竭力维持弦光不溃、阴流不肆。
曹自青这时当真插不上手,更能见护罩外诡阵片片崩解,阴气如奔潮,眼看就是难以收拾的惨烈局面——蓦然,极细一点微光错觉般在他视线中晃过,曹自青蓦地一愣,,忙揉了揉眼睛再看,却非是错觉,当真正有一线清光在阴风乱流中摇摇晃晃,偏又无物能奈他何一般朝着己方在处飘飘挪来。那微光在漫天乱状下渺小得很不起眼,但曹自青十分熟悉,正是这几天被自己当做救命稻草守着的那一缕灯焰。之前分明还在乱石堆旧地飘摇,如今怎的……
他心中想着,嘴里也没迟疑地大叫出声:“含宫,看那光!是灯光!”
他激动之下甚是语无伦次,好在尹知寒纵然支撑护屏艰难,心力眼力仍然有余,顺意一瞥就也看到了那簇淡淡微光。灯焰飘来的速度不慢,全不受阴流侵扰,就在两人短短交流间已至近前。尹知寒一时竟没想好如何应对,那灯焰却也不需他抉择,堪堪在弦光最外围停下,微茫一霎舒张,一如之前在乱石堆时,撑起了圈一般无二的光晕将两人与弦光护屏尽数笼罩了进去。
尹知寒与曹自青同时讶然,但随即而来的阴流爆冲压下了二人所有念头。诡阵至此终于彻底崩解,无量阴风乱卷红花,仿佛将天地都撕扯成一片血红。二人虽得灯晕回护,立足之地在此情形下也不免动荡颠簸。山摇地动间,赫见被圈禁后又破开桎梏的阴流非但并未如之前所想无序冲刷向山间可及之处,那浩荡暴虐之力被数之不尽的血红花痕丝丝缕缕缠绕,反倒拉扯成了一股极致内缩的力量,就在原本诡阵中心处,突兀有枝蔓蜿蜒如鬼爪妖臂横生,凝出了一株高逾数丈,诡奇难以言喻的妖植。
曹自青挽着剑的手指都不由得稍稍抽搐了下:“含……含宫,你看那是什么丑东西!”
尹知寒也不认得那株莫名生出的“丑东西”,然而阴流滋生之藤却似听不得这个“丑”字。就在曹自青话出口的下一瞬,无数阴流化作的黑藤骤然漫天暴涨,破碎风声切割夜色,挟无匹凶悍之势竖抽横扫而来。
尹知寒本要开口说话的动作登时改做牙关狠狠一合。黑藤如鞭铺天盖地,即便身在灯晕庇护之中,他也油然生出了几分不妙的预感。果然,念动一瞬,黑藤飞舞而至亦只需一瞬,一片连珠般爆声响起,细小灯焰一晃、再晃,随即不堪重负,“嗤”一声散灭成了一缕轻烟。
暴风骤雨般的狠戾攻势,刹那临身。

尹知寒与曹自青同时发力,七琴织光剑锋曳彩,琴影青雾齐齐振起,在二人与黑藤间构建出两道护屏。随即便听得尹知寒指下的弦丝被拉扯出几道尖锐的颤音,黑藤攻势连绵,冲撞巨力如面山岳,彻骨阴寒更似冰川,一道琴影转眼就颤颤破碎成了一片残光。尹知寒的肩膀猛的一沉,胸腹间也好似受了一记钝力猛击,脸一霎白,气一霎乱,硬生生被抽乱了半分阵脚。
他这一乱,护屏登时见弱,黑藤气焰却是此消彼长节节攀升,狂呼海啸攻势又到,无数藤条拧做一根粗长如怪蟒的巨物,如人高立,随后狠狠一甩,正向着被毁去一道琴光的破绽位置落下。遍地沙石土砾如沸如掀,强悍一击稳准狠辣恍若将虚空也撕破一隙。尹知寒与曹自青两人如受幽雷殛身,层层防护刹那皆破,无数碎光溅若飞萤,连带着两个人也一左一右被震得倒飞出去,狼狈滚跌出数丈不止。

不过二人中尹知寒状况倒还好些,他修为毕竟不弱,更有许多临阵经验,一觉黑藤之势难挡便已本能先在身上落下一股巧劲。此刻借力卸力,虽说首当其冲吃下冲击,受伤到底有限。曹自青的状况反倒更为惨烈,几乎是在被黑藤击飞的同时就眼前一黑七窍皆鸣,口鼻中俱涌上一股咸涩腥气,却连硬吞咽下去的气力都挤不出,一路呕着鲜血跌撞如断线飞鸢。那黑藤偏也凌弱,立刻分出粗壮一茎衔追而去,反倒更快三分先至他身后,藤身翻涌似吐獠牙,正要再补上致命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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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  孤灯

战况转眼便悬死生一线,尹知寒纵然要救也是力不从心,勉强一咬牙十指斜拉,任凭自己重重摔坠地面,指间弦光成矢疾射黑藤,不求全功,只求能将这取命一击打偏些许,便得转圜。
光矢飞追直去,速度却仍稍差三分。却见黑藤之上清光一坠,忽倏出现一道白衣人影。幽谷诡阵阴流妖植等存在无一不可称之为“奇诡”,这道身影乍现于一片混乱之中,却格外似带了半身的仙气——半仙亦半鬼,缥缈如烟行雾聚,一晃出现在黑藤上方,微微摇动身形聚散,再凝现时便已到了曹自青身后。双臂一托,化去未尽跌飞之势,将人稳稳当当接入了怀中。
这一接一化,随即便需直面黑藤凶戾追杀,前后相差只在毫厘之间。
但也未见白衣人有何额外动作,就在他与曹自青身前三尺处,一盏竹灯凭空自现,竹篾骨架古朴泛黄平平无奇,内中却一瞬绽开明日般灿烂光华。光华如水蔓延又似烈火炽盛,一经出现急速扩张。当头抽来的黑藤如遭大敌,一晃重又分化千千百百,织就一张弥天黑网,气势汹汹扑向竹灯——尹知寒“啊呀”一声,他所在位置距离白衣人与曹自青稍有距离,亦有几分眼光在,虽只电光石火一瞬,也不难判断出黑藤攻击目标突来的变换。不过也不需他再分心琢磨,就在黑藤四面八方扑下将白衣人遮挡住的空档,又一声女子轻笑莫名而来。幽谷当中生出的妖植本算得上黑藤根基,此刻那无数触手般藤条全数齐根断裂,前仆后继直向白衣人。而褪去了狰狞黑藤的妖植,此际竟可称一句“亭亭玉立”,枝茎袅娜好似一株剔透的黑玉珊瑚,蔓叶婆娑顶花簇盛,花开花谢骤然生实。无论阴流妖植彼花彼叶皆浓黑似出于幽渊,却独生出此果如心,清光灿烂晕彩流丽,恍若什么异种仙葩之属,诞生一瞬光华流泻,映得周遭数丈一片洞明。
女子的轻笑声就萦绕在妖植周遭,果熟蒂落一瞬,一袭彩衣凭空现形,长袖拂过如虚若实,一晃便将心果握在了掌中。果实离枝刹那,植株寸寸成灰,甚至连带着幽谷四周不停涌动的阴气、以及仍向着白衣人张牙舞爪的黑藤,俱在这交睫片刻灰飞烟灭。转眼间,四人三处,再无阻碍,皆可相望。
彩衣女子的眼波盈盈,似凝似睇在白衣人身上一转,眸光如流,身影却又如无征兆出现时那般极快淡去。甚至谷中烽烟余韵仍未尽静,已再难寻半点痕迹。

忽矣倏矣,变化莫名,仿佛在这片刻间看完了一场没头没尾不知所云的大戏。尹知寒恍惚觉得自己曾是戏中身,如今却也分明还原成了戏外人。他呼出一口气,重新起身整理了一下心态与仪容,这才快步赶到白衣人身边,拿出对友非敌的姿态拱手先见礼:“多谢阁下出手相救,请问……”
他一边说话,终于也看清楚了白衣人的模样,刹那险些将半句话硬生生断在口中——非关他物,唯有惊艳二字——好在又立刻回神,只顿了顿,把这点失态遮掩过去,继续将话说完:“请问阁下如何称呼?”
白衣人矮身半跪在地上,全没在意一袭鲜白如新雪的衣履扫踏尘埃,两只手都用来扶抱着一副惨兮兮模样的曹自青。那盏已将光芒重新收敛起来的竹灯摇摇晃晃飘在他身畔,此时阴流鬼氛皆净,就也如一盏寻常用来照明的灯笼,灯光微微一晃一闪照亮周遭一片,更映得其主眉目在灯下如昙华夜盛,殊色难言。
尹知寒登时又默默深吸了口气,不至失礼地将目光稍稍挪偏,然后就听到一道极气弱又一定挣扎着要努力讲清楚每个字的声音在白衣人怀中响起:“这位……先生,我……我曾见过,我……认得的!”
曹自青挨上黑藤一记重击以至瞬间闭气过去,但到底不是危及性命之伤,之后又被白衣人稳稳护住。待到那一口气自行梳理顺畅,意识也就重新回笼。恍恍惚惚中一睁眼,霎时自问是否仍在幻中,直到被尹知寒的说话声拎回现实,才敢确定当真不是什么因伤重导致陷入了幻境的错觉,立刻就奋力先将恢复过来些的气力都花用在嘴上,只盯着白衣人激动得颤颤巍巍:“当真是寒先生……寒先生……寒……”
尹知寒莫名开始替自己觉得尴尬,忍不住想伸手先从白衣人怀里将曹自青接过来堵住嘴。不过白衣人似乎不以为忤,反倒情绪十分平静地回应点头:“是我,我也记得你,你叫曹自青。”

片刻后,尹知寒终于能得偿所愿地把曹自青拽离白衣人怀中,见他内外皆有伤,只能先从随身丹囊取药,叮嘱他好生用药自疗。曹自青也不知听进去了几个字,一副晕乎乎模样胡乱往嘴里塞着丹药,目光却黏在了白衣人身上,随静随动甩脱不得。若非那眼神当真未存半点猥亵低劣之意,尹知寒都要担忧他将人看得怒了,一旦动手,自己这边两人怕都要再吃一顿排头。
曹自青却仍似不觉自己行为有何不妥,嘴角脸上挂着谜之喜悦吞了丹药,人倒是终于安生下来。尹知寒这才能重新与白衣人见礼交谈,先自报了门户,又请问对方姓名。
尹知寒与曹自青出身的子午谷玄门乃是神州东陆极具盛名的名门大宗,凡练气修行之人几无不知,偏偏白衣人依然不见如何动容,只也简单回应了他一句:“孤灯,寒照雨。”
尹知寒顿了下,心中一刹思索了遍,从未听过这一名号与这般人物。正心念暗转,曹自青反倒十分相熟般先问道:“寒先生,一别多年,你要找的……那人,可找到了么?”
尹知寒不明所以,闭嘴静听。
寒照雨这时也终于将视线好生生落到曹自青身上,停顿片刻,方道:“刚刚那名鬼女溜得太快,未曾抓住什么线索。”
尹知寒与曹自青同时一愣。尹知寒默念一声“鬼女?”曹自青却未加掩饰惊呼出声:“你要寻的是那女鬼?”话说出口想想似乎不对,又立刻改道,“那鬼女身上有线索?这倒糟了,岂不是我们误了你的事!”
尹知寒再次生出想将他捂嘴的冲动,但心里又不免生出许多好奇,好奇曹自青到底曾与人家有何交情,能被这般三番两次容忍。一边便见寒照雨摇摇头,十分珍惜字眼道:“与你们无关。”停顿片刻,又补充说道,“此地为鬼女一处巢穴,我寻来后在此守她多日,她应也有感,才不肯轻易现身。我与她,争比耐心各伺机会罢了。”
“寒先生可是详知此地之事来龙去脉?”
“你且放心,我们定再想法子帮你将那女鬼捉出来,不叫你空跑失望一回!”
听得几句解释,尹知寒与曹自青几乎同时开口说话,偏偏内容大相径庭全不相干。话说出口,不免对看,尹知寒满眼都是曹自青一副理直气壮不觉不妥的坦荡模样,顿觉无力地微微一垮肩头,稍稍向后仰了仰身子,妥协让步。
曹自青感受不到尹知寒满心的无奈,继续有些急切地搓手,再次认真道:“寒先生,女鬼当真一点痕迹都揪不出来了么?我们要如何再捉到她?”
“……”寒照雨微微沉默,才道,“此事前因后果都与你们无关,你倒也不必如此……”
“岂能无关,我……”
尹知寒抬起手在曹自青后背轻轻一压,还是得站出来开口:“敢问寒先生,此地种种诡事……”他环顾示意一圈周遭,继续道,“可确认是鬼女所为?先生又可知其目的为何?”
寒照雨并未随他四顾,视线落在谷中滋生过妖植的空地上,半晌才道:“不知道……或许是为了那颗果子吧。”
尹知寒立刻敏锐道:“妖植生果诡异,催生方法闻所未闻,还请先生指教。”
寒照雨对这个问题倒不避讳,略略沉吟道:“神州生物,无可尽知。不过白骨生花,实则汲取骨中破碎魂魄滋生。花开复谢,正是再将魂魄萃为精纯至阴,汇而结实,必属极致阴邪之物。”
曹自青忍不住插嘴:“若是那般至极阴邪物出世,为何不见半点留痕?”
尹知寒体谅他那片刻的神智模糊,忙开口帮他找补:“净极染秽,极秽亦可出净,想来那颗异果亦是如此。”
寒照雨点头:“还应是对鬼体十分大补之物。”
尹知寒立刻又道:“既然如此,那鬼女早有谋划,如今又顺利孕出奇果,假以时日必成大患。此女既能生裂千百人魂养此一果,手段残毒可见一斑,不能再放任其恣意妄为下去。”
寒照雨忽而瞥了他一眼,摇摇头:“你未必是她对手。”
尹知寒微微一噎,不过这本就属实,也不觉被人看轻了,道:“鬼女手段莫测,实乃劲敌。不过我与曹自青寻来此地,倒也不算全无准备下的误打误撞,仔细谋划,未必不能斗上一斗。”
曹自青眼睛也一亮,忙补充道:“寒先生,渡梅江两岸有村落陆续遭阴邪手段暗害,情况递至风楼双阙,我才接了右阙主之令前来探查。虽然过程波折,也算有所收获,待禀报回去,门中对待鬼女必有后话,岂不与先生要抓那鬼女的目的殊途同归?”他越想越觉顺意,眉眼间也就毫不遮掩的带了出来,“届时说不定还有联手同行的机会。”
寒照雨立刻就将一瓢凉水浇到他头上,未加思索便摇头:“不必。”
曹自青一愣。
寒照雨已然站起了身,分明一副就要离开的模样:“此女身上有我欲寻的线索,此时尚有一二痕迹可循,稍纵即逝。”他说着话一招手,一直微微晃动着浮在他身旁的竹灯落回手中,他一手提着灯,又朝二人一颔首,分明一副再无二话即将离开的模样。
尹知寒见状,舍了旁的话头匆忙拦道:“先生且慢,尚有一事或要请先生救命。”
听得“救命”二字,寒照雨的脚步一停,复又看过去:“何事?”
尹知寒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也不耽搁立刻道:“渡梅江沿岸遭了鬼祸的村镇中,尚有两名侥幸逃生之人,但鬼气侵魂蚀身过甚,难以不伤性命将之拔出。”他说着话望了寒照雨手中竹灯一眼,恳挚道,“先生辟易鬼气的手段精妙,不知可有救人之法?”
寒照雨听了原委,很痛快点了点头:“取一不属五行之器来。”
“……”尹知寒险些没跟上他干脆直接的答复,好在反应极快,随即就往丹囊中一摸,取出大小不同的三只玉碗玉盒玉瓶,虚托至寒照雨面前供他选用。
便见寒照雨微微抬了抬手,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竹灯中轻飘飘飞出一点清光,正是一朵具体而微的灯焰。那焰芒一晃投入不过拇指长短的小巧玉瓶,没入瓶口即刻光含灵晦,宛若无存。
尹知寒却半点不敢轻忽,忙将玉瓶小心封口收了,又向寒照雨一礼:“多谢先生。”
寒照雨微微闪身,避他半礼,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指点道:“鬼女鬼气伤人暴烈,你要救人,就速去吧。”话音一落,身形也同时一瞬飘忽,眨眼便出数丈之外。
旁边一直还想再努力说服说服寒照雨同行的曹自青见状登时急了,忙一个打挺跳起身,顾不得体内气血仍有些不畅,大喊一声:“寒先生等我!”拔腿就追。他修为虽说一般,自家师父传下的一套步法身诀却修炼得很是不错。寒照雨身如轻雾转眼将散,但还是叫他堪堪追上了最末一点影子。尹知寒只算得上稍一错愕,一晃眼间,那两人一前一后已出幽谷边界,夜寒风飒,竟又孤零零剩下了他一个,还有不知在多远外飘飘忽忽送来的曹自青另一声大喊:“含宫你放心!”

“你……放……心……”……撒眼四望,空谷绝人,仅余断续残音。尹知寒还站在原地,伺那声音散尽,几乎气笑出来,忍了又忍,才终是用指节揉了揉额角,暗叹一声:“原长老当真辛苦了!”
不过他也没有再设法去追的心思,一则梅子镇中还有人正待救命;二则诡阵既破,风楼与曹自青的联系也自然恢复,又有修为莫测的寒照雨同在,安危更多一份保障——只是想到寒照雨其人,尹知寒不免又生疑虑困惑,为其来历也为其目的。偏偏能够询问一二的曹自青此刻早没了踪影,平白猜测一回,到底还是只能摇摇头,重又将空荡荡的幽谷巡视一圈,确认了能够坑害生人之物皆片点不存,这才循着来时山路折返,一路又往梅子镇而去。

另一边曹自青难以共情尹知寒那份无奈,还咬紧了牙苦追在寒照雨身后。他身上内外伤势虽都不算严重致命,但也不能仅凭几颗伤药下肚就在短短时间内恢复如初。再遭他这般不顾忌分寸地大肆消耗真元,追出一程后便隐隐又觉喉口微甜,似有不妙之势。
偏偏前方的寒照雨速度丝毫不减,且身形飘渺已渐在视野之外。曹自青一见更急,再次强行催快脚步,又忍不住提声高喊起来:“寒先生,寒先生,等……噗……”
不想之前一直咬牙苦追还罢,如今情急之下乍一开口,半句话还含在嘴里,胸中气血猛地一涌,一口鲜红更在声音之前呛出了喉咙,随着他脚下一个踉跄喷了满地。
曹自青霎时觉得气息凌乱眼冒金星,收势不住又向前跌跌撞撞了数步才停下,一手支着膝盖一手捣住胸口好一通呛咳,直咳到眼前隐约发黑才勉强压住了。不过还没等他支撑着挺起身,忽觉一只手抵上背心,随即就有一股灵气潺潺入体转过脏腑经脉,所经之处如拂清风暖水,前后不过片刻伤痛尽化,也叫曹自青长长吐出了一口血淤之气。
这口淤气吐出,仿佛神思都随之清明几分。曹自青还保持着那个躬身撑膝的姿势,眼角余光一扫就瞥见了身后半露出的浑无杂饰的鞋履与衣摆。他忍不住咧嘴先笑,嗓音还带着些哑:“寒先生,多谢你。”
身后传来轻轻一声叹息:“你为何定要跟着我?”
“我是……”曹自青一听他问,连忙站直转身就要解释。只是刚开口忽又卡住,一瞬间憋得面皮通红,将一个“我”字反反复复念叨了三四遍,连声气都弱了七分,嗫嚅道:“就是一晃十年未见,我……我……难得在此遇见先生,且我本就接了宗门之令要查探此地妖异,想要同行一程……而已……”
寒照雨眉目间看不出喜怒之色,只道:“之前也不过两面偶遇之缘罢了。”
“我……”曹自青更觉语塞,偏偏又不肯气馁,唯能睁大眼睛很是可怜巴巴地瞧向寒照雨。他本就生了张讨喜的娃娃脸,更是年岁本就不算大,做出这个表情竟也不觉有甚违和。寒照雨只一抬眼,就要对上那对乌黑黑亮晶晶的眼瞳,扭开头去沉默不语,片刻瞥眼再看,竟也还是无二模样……这般三番几次后,到底还是叹了口气:“此路越行,鬼气越盛,恐不只鬼女一个,连我也难知潜藏在最深处的究竟是什么。你……若要对上,九死一生。”
曹自青忙道:“我也只为尽力探查一番,定不会贸贸然涉险。”想了想,又十分不情愿道,“若真深入到不可测之地,我便止步……你也不要轻身犯险,可好?”
寒照雨微抿了抿唇,没给他这个答复,略有无奈道:“此地莫测远胜当年妙愿菩萨,你若定要同行,切记不可离我。”
曹自青点头点得飞快,满口应是:“定然,定然,你万万放心!”话还没说完,已先咧咧嘴,笑出了一脸灿烂。

两人复又动身上路,抹平了心里那份惴惴不安,曹自青立刻又将有些跳脱的本性放出了笼,感慨一回十年一瞬;询问一回寒照雨寻人的进展;忽又记起往事,带了点儿不好意思道:“说起那个妙愿菩萨,我问过师父,也四处与人打听过,可惜一直找不到什么来历线索,也未再听闻什么地方出现那种能够显化心愿的奇异画卷。”他犹豫了下,继续道,“吞噬了青瑟的地裂没留下半点痕迹,至于青瑟下落,至今也仍不知。”说罢,不免叹息一声,“她又何必呢!”
寒照雨也是当年变故亲历之人,却无他那份感慨,缓声回道:“她求仁得仁。”
“这倒也是,不然也不会……哎,罢了,她至今消息全无,怕早也凶多吉少。”曹自青慨叹过,又好奇道,“你当时在妙愿处寻找的线索,与刚刚那个女鬼可有什么关系?”
寒照雨被他问得微怔了下,才又摇头,却非否认,而是带了几许的茫然困惑:“我……也不知。”
“……”曹自青一见他神情,顿时将满肚子的啰嗦都抛了,只顾得连忙安慰道,“你也莫急,找到的痕迹越来越多,就总有将人寻到的那一天。你……你还是想不起那人的模样与身份么?”
寒照雨沉默摇头,也不知是因他这一问还是什么缘故,接下来半宿赶路竟再未有什么言语。曹自青似也觉出自己问错了话,老老实实蔫了下来。本就空空旷旷只有山风木响的山中顿时更觉静谧幽深,若非处身其中的二人皆是练气修行者,只怕早已疑在鬼域寸步难行。

这般夜行于残月幽风下的深山,虽有蛰虫声一二,更多的仍是层层木叶随风屈扬似鬼影幢幢,一路上仿佛有百魅在旁,为本就鬼气缥缈的山间更添许多阴森。
一段山路说短不短,但因寒照雨还要捕捉女鬼气息辨识方位的缘故,速度到底远不如平时。两人离开幽谷时已早过了夜半,再埋头赶上一个多更次的路,渐渐就见天边隐约泛起鱼肚白,竟是不觉间漫长一夜将尽,东天晓曙,洒落曦光。
曹自青终是忍不住破功开口:“天要亮了,鬼女的气息还有残留么?”
寒照雨慢慢缓下了脚步,站定后又向前方望去一眼:“尚好。”
曹自青立刻冲他努力眨巴起眼睛。
寒照雨只好又道:“气息已淡,但方位未错。”
曹自青闻言也借着渐亮的天光朝前方打量,连山青黛似水墨层次泼染,若无窥透之术,断不能知晓有何人何事藏匿其中。他看不透个中隐密,一展眼忽盯上了旁边几棵不知生长了多少岁月的大树,脚下一踏就灵巧利落跃上了树梢,笑道:“那便继续向前,看一看前面到底……啊……啊啊!”后半句话突兀变成一串讶声,真情实感没有半点刻意为之。寒照雨抬头望他,片刻后身形如烟一散,随即也出现在了树冠上,循着曹自青张望的方向眺去。一看之下,眉尖竟也不免微微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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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  鬼镇

山峦之势,身在其中,难以窥断。寒照雨和曹自青并立在树梢高顶,一眼望尽,视野与行在山间时大不相同,这才藉着渐亮的晨曦看清了前方道路:原来就在不远处,似是狭径曲折隐没在草木丛中,实则却彻底断裂在了一片突兀出现的陡崖崖头。山壁陡斜如劈,四周亦有茂盛草蔓攀援生长,横斜蓬乱,浑似天成。
不过寒照雨晃身遁了过去,只瞥上一眼,便道:“是被大能为者截断。”
曹自青见未必多识未必窄,毫不意外这些开山劈海的大能手段存在,却仍不免有些好奇:“这种荒山野岭,既非钟灵毓秀处,又不曾听闻有过什么大战,何来这种手笔?”他抓着头探身下望,山岚夜色将退未退,大片混沌颜色迷扰视线,一时竟也看不清楚崖下究竟是什么所在,不免有些浮想联翩。
寒照雨没有他那份跳脱心思与遐想,又望下一眼就给了他个明确的答案:“下面是一片平原旷野、大片居落。”
“啊?”曹自青的脑筋瞬间有些打结,脱口道:“咱们就这么从这座鬼气森森的山里出来了?什么……什么都没找到?那个女鬼呢?”
寒照雨的视线仍落在崖下,凝望片刻后一抬手,竹灯摇摇晃晃飞出,随即拉出长长一道光带飘向了崖下。
寒照雨转身对着曹自青叮嘱了句:“下方事态不明,非你能够应对,莫要再跟来。”说罢脚下一踏,人亦如灯,随着那道微光轨迹向下方坠去。

山崖陡峭高耸,恍惚如有百仞之悬,蒙蒙晨雾缭绕其间,更显崖底缥缈难触。不过千难万险都只是在凡夫俗子眼中,炼气踏虚者可登临九霄如履平地,何况区区一道寻常高崖。
寒照雨御风而下时同样不曾多想,不过竹灯前引,就在约过山崖半腰时,灯中光焰陡然一晃,旋即灿亮,寻常光色霎时耀成了一团明光,格外醒目地穿透了青灰色晨曦。
寒照雨下行之速未变,伸手一招,竹灯倒飞回他手中。但灯笼虽被召回,却有一星一点的细小焰光从敞口飞出,比之在幽谷护住曹自青的焰光还要微弱许多,几如星尘,坠落岚雾之中。
便见那本与寻常山岚没什么不同的晨雾里,一团团光芒次第炸开,晃眼如明珠成缀,垂下半山。寒照雨就虚踏在最上方的一颗“明珠”上,脚下净路流光,畅然直通崖底。
寒照雨身形微动,不假耽搁循光路而下。但方才踏过不足半程,陡然停了下来,又似无奈又似不悦,手上动作却无迟疑地往腰间一抹。
他一袭白衣素履不缀半点杂饰,好似将整个人都裹覆在一团冰雪之中,唯独腰间绕有一根秾赤似流丹的长长红缨,白璧描朱,端然极素极妍之态。此刻随他手动,红缨倒卷直飞山崖上方,立刻就又听到了熟悉的一声惊呼:“哎呦!”
寒照雨平素说话语气中甚少起伏,这时也不得不轻斥了一声:“别乱动。”随即真元一转,下坠速度骤快,几乎化作一道白芒穿过光径扑向崖底。就在他身后丈余处,到底还是跟下了山崖的曹自青被一根红缨连同双臂紧缚在腰间,好似一只牵线纸鸢,也分毫不差地沿着同样的路径飞快下落。光焰烧开的通道前后只持续数息便湮灭,但有红缨牵引,曹自青虽然后发,竟也堪堪蹭着一颗颗“明珠”熄灭的节点惊险又顺利地穿过了光径。直到距离崖下地面不过数尺,寒照雨一甩手将红缨绕回腰间,好在曹自青到底敏捷,急忙凌空一个翻身,小小踉跄了下后还是站稳了脚,有点尴尬地搓了搓脸:“啊……我就是想……还是得下来看看情况,才好回去宗门禀告详情……”
寒照雨只看向前方不看他,口中却道:“半山崖下鬼雾弥漫,你都难以察觉。再向前去,又待如何?”
曹自青刚亲身经历过,自然也觉出了自这片高崖始,前方恐怕更有无数危机潜藏。不过时事至此,他倒也坦然了,立刻道:“既已下来,又不能再原路回去,能或不能,也只好往前面去找离开的路径。我这一遭定然乖乖听你的话,再不给你惹出什么麻烦!”
人已站在了崖下,纵有再多话说此时也都成了废话。寒照雨看着昏晦不明的前方,遥远处依稀已能分辨出隐约的屋舍轮廓,更不知其中危机几伏。连自己都看不透的深浅,更不要说强求曹自青自保,只能叹了口气:“若能离开时,你便速速离开。”
曹自青这时候难得格外聪明,连连点头:“我懂,我懂!若是一时间不能离开,就乖乖跟着你行动,不乱动不多嘴不添乱。”
寒照雨接下来的话登时也不必说了,瞥他一眼,转身就往前方雾气中走去。

青雾淡淡,仿佛还带着细濛濛的水气缭绕在身前身后。不过经崖壁上一遭,曹自青心里有了戒备,自然不会放任其靠近,而是紧紧跟在寒照雨身边。寒照雨手中的竹灯光芒撒开,正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光圈,两人笼在内中,雾气缠绵不散,却难侵入光晕毫厘,只能似有不甘地徘徊在周遭。
雾气也同样将前行之路遮掩得朦胧不清,寒照雨能看透到远方隐约的居落轮廓,搁在曹自青眼中就只剩下一片昏茫,好在他很快就又从枯燥的赶路中找到了事做,开始轻声嘀嘀咕咕起来。
寒照雨无意好奇,然而声音就在耳边,想要当做听不见反而刻意。那声音也不是什么抱怨之词,而是一路前行一路不间歇地报着数——寒照雨听他已经计数过了千,稍一思索就明白过来:“你在计程?”
曹自青立刻点头:“咱们离了崖底已有千丈,还没见有什么异常动静……”
他话没说完,寒照雨抬抬手,将竹灯提高了些许。曹自青会意去看,初一眼全没看出什么不同,不过再仔仔细细端详,便带了点儿迟疑道:“灯……灯光好像暗了一些?”他伸手用两根手指比划出一个小小的差度,不想寒照雨当真认可了他的猜测:“是周遭的鬼气在变淡。”
曹自青恍然四顾,才发现一直锲而不舍包裹着两人的青色雾气已在不知不觉中淡成了浅浅的灰白,后望来路仍然茫茫,前方却果然有许多高低连片的建筑轮廓随着雾气变淡而清晰,依稀可辨正是大片的村落人家。
曹自青反而觉得有些悚然:“前面定然不是什么正经村子!”
寒照雨没回答他的废话,略略沉吟,就继续迈开了步子。曹自青随后跟上,两人又继续前行了一段路,这一遭却是曹自青忽地脚步一顿,明显带着三分惊愕四下张望起来:“你听到没有……”
寒照雨一直刻意收敛着的神识刹那铺开四周,但只有猎猎风声灌耳,便默然摇了摇头。
此时一路缠绕在两人身边的雾气已薄淡得几近于无,不必再谨守灯晕之限。曹自青想了想,索性又向前迈步,一边侧耳分辨随晨风而来的细乐。寒照雨不作声地随着他,直到又走出十几步,曹自青霍然转身,脸上带着十二分的肯定:“是箫管之声。”
寒照雨终于慢慢拧起眉头:“我只闻风声。”
“?”曹自青顿觉诧异。论及修为,寒照雨远在自己之上,实不该察觉不到这丝丝缕缕裹在风中送来的乐音,难不成这片空旷之地还有什么单单刻意针对自己的暗手?一念及此,他不免打了一个寒颤,顿觉毛骨悚然。
寒照雨似乎也很快想到了这种可能,眉头未曾舒展,伸手又将曹自青扯回身后:“你说,究竟是什么样的声音?”
“呃……”不想曹自青却像是被这一问难住了,忍不住又去抓头,“就是箫管吹奏之声,不过好似不合乐曲韵律,只是随意吹出的一些散音,呜呜咽咽,还……”
寒照雨蓦地打断了他的描述,带着些诧异重复道:“呜呜咽咽?”
曹自青茫然,但还是点点头。
寒照雨眼中骤然出现的几缕茫然之色似乎也不下于他,迟疑片刻才道:“那不是风声么?”
“……”
“……”
好在远处飘来的风声不止,呜咽箫声便也不绝,很快就将刚刚在二人间弥漫开的尴尬气氛吹破。曹自青奋力压着自己忍不住上翘的嘴角,说着善解人意的话:“玄门修行根基便在音律之道,我在宗门耳濡目染多年,难免对各种乐器声音都敏感些。何况箫本象于风,你一时分辨不出也不奇怪。”
寒照雨似乎也听进去了他的开解,立刻将这个话题抛开,凝神分辨风中箫乐。他本就是灵慧之人,得了指点,这一遭重来便能区分得清清楚楚,再回忆走过之路,算过便道:“出崖十里,始有箫声。”
曹自青本就在心里计着路程,立刻连连点头,又去看没什么动静的竹灯:“莫非这也是什么鬼蜮伎俩?”
天光渐明,灯中光色微微,昭示着鬼气已然淡散,不过两人谁都不信任这份表面看来的祥和。箫声来处亦是前方隐见居落轮廓处,寒照雨微微合眼,似是而非若有若无的一线熟悉气息又惊梦般一闪而没。他抿了抿嘴角,捏紧竹灯握柄:“前去一看便知。”

没了鬼雾滞碍,又有房屋轮廓与箫声指引,两人前行的速度立刻提升许多,很快便有一座整齐又安寂的镇子出现在眼前。说是整齐,那镇中屋舍鳞次,错落高低皆收拾得井井有条,仿佛时时日日都有人在镇中生活并打理;但又说安寂,放眼望进镇子,街道巷口、高楼小宅之中,俱空荡荡不见半个生灵,无论人兽禽虫,无可见者,分明又正是一座不详空圄。
不过此时最吸引寒照雨二人目光的,还是在镇口坊门位置,虚悬于半空之物——那是一只形制大过寻常许多的云箫,十管参差如凤翼,通体玄青隐泛幽光,沉浮在风流中缓缓旋转。呜呜咽咽一直不曾停止的乐音正是从箫孔传出,随风而送,飘扬弥远。
曹自青“咦”了一声,蓦觉一直绷紧的神经终是到了一个段落,半是因为找到了一路箫声的根源,半是……他扭头瞧向寒照雨:“寒先生,音流于无形,广于四野。这箫悬在此处,乐音可传十里之外,多半正是冲着咱们这种‘外来者’的手段。”
寒照雨不意外他的发现,脸上并不动容,五指一张,一簇微光从他手心盘旋而上,转眼绕住了半空云箫。相接刹那,爆开一片细碎火光乍明乍灭,箫吹依旧,空荡荡的镇中却骤然卷起了大股大股浓郁灰雾,雾中依稀出现许多高矮各异的影子,有的往来于街头巷尾,有的进出于屋舍楼阁,有的驻足于门前窗边——正如一座繁华热闹的寻常城镇,从死寂空幽到一瞬鲜活。
曹自青“赫”一声退后半步,十分乖觉半避在寒照雨身后,不过目光仍锁紧了灰雾翻涌的石坊门:一道人影正在雾气中渐行渐近,直到坊下露出身貌,乃是一名手拄木拐的灰衣老者,脚步轻忽若鬼魅飘行,偏又分明拖着浅浅一道影子。
曹自青忍不住轻问:“是人是鬼?”
“久浸鬼气,半人半鬼。”寒照雨并未如他一般压低声音,已来到二人面前的老者竟也似浑不在意被当面议论跟脚,甚至还礼数周到地拱了拱手,哑声一笑:“青霜府少见生人,难得有二位修者踏入,何妨到镇中让老朽好生招待一番。”
“青霜府?”寒照雨与曹自青二人一在心中默思、一在口中低念,对这一名称皆无分毫熟悉之处。那灰衣老者仍端着手似笑非笑请君入瓮,前后也不过数息,便见寒照雨微一颔首,说声:“叨扰。”当真一抬脚就往石坊门中迈去。
曹自青想都没想立刻也跟上一步,随后才好似回过了神,轻轻倒吸一口凉气,不说退却,反倒追着寒照雨更贴近了三分。

一入石坊门,眼前压压灰雾似乎一淡,又好似变得更浓了些。浓者在天,如盖如穹,分明正当日出之际,隔了这一片灰雾,就又好似到了日暮天昏时分,满眼薄薄暮色,处处压低灯火。
是的,灯火。
雾腾于天,原本被遮掩在下的镇子便露出了全貌,街头巷尾往来行人,屋舍楼台摇曳烛光。只不过那些行人一如灰衣老者,飘忽忽似人更似鬼;高低错落的灯光也俱是暗淡泛着青光的浅白,更像是鬼火幽幽,铺遍了镇中每一个角落。
这是毋庸置疑的一座鬼镇!曹自青一边暗暗在心中为自己压惊,一边仍将视线四下乱抛,试图能从中窥见些什么值得一记的事物。然而也才不过边看边走出十几步,从四面八方而来、仿佛无孔不入绕上周身的一股寒凉之意已愈发鲜明,穿透衣物、缠磨皮肤、舐舔骨血——曹自青只不过四下张望稍有疏忽,这股凉意已一路势如破竹侵染得骨头都微微僵冷,脚下险险打了一个趔趄。
前头领路的老者分明没有回头,却“嗤嗤”笑了起来,幽幽道:“镇上的死气最喜活人生气,修者莫怪,这些死气当真对你很是喜欢呢!”
曹自青霎时因他的话生出一身鸡皮疙瘩,但多年修行的本能已早随着念动将纯粹真元催覆于体外,清气如壁,隔开了鬼镇死气不间断的侵蚀。
灰衣老者不意外他的反应,也半点没有阻碍的意思。甚至在觉察到外露的淡淡清气后,又“呵呵”笑了两声,指意模糊又明显愉悦:“甚好,是个机灵的。”
曹自青顿觉这老鬼越发可恼,干脆也用鼻子“哼”出一声,不去看他,继续将目光搁在道路两旁鬼气森森的房屋与行人上。
不过还没等他当真看出点儿什么,引路老者脚步已停。眼前是一座华堂,朱门大开,正待迎客。老者伸手一引,眯眼笑道:“二位可在此处暂歇,虽说寒陋了些,却也是鬼主指点过的布置,应当得上二位的身份。”
一路沉默的寒照雨这时终于开了口:“鬼主?青霜府之主?”
老者忙道:“岂敢冒犯王上,鬼主乃在王上座下听命。”说着话又登上一阶示意,恭请二人入那华堂。

朱门内,两行青白灯火一路烧至深处,鬼焰虽说幽冷,倒也照彻满堂清清楚楚,无非桌椅陈设等物,一眼扫去尽览无余。
不过越是这样摊开来的坦坦荡荡,曹自青心里反倒有些打鼓,忍不住轻轻拉了下寒照雨的衣角,拿捏着气声问他:“要动手么?”
寒照雨默默摇头,忽地伸手望空一抓,似乎要握住些什么缥缈存在又未能得,随后稍有停顿,就登阶直入堂中。
他这一动,曹自青自然不肯被落下,忙也快走两步跟紧了。灰衣老者没再陪同一起,只站在阶上又一拱手:“二位不妨先在此稍作休息,用些酒菜,养好精神。”他口中“养好”二字咬得格外重些,是不加掩饰的恶意满满,刻意让人落入耳中。
曹自青登时一皱眉,又想与这老鬼呛声几句。不过才刚动念,寒照雨倒先开了口,问了句似乎与眼下局面毫不相干的话:“你口中的‘鬼主’可会来此?”
灰衣老者顿时笑了,暧昧含混道:“早不来,晚也来,总归能来。生时来,死时来,却要看二位修者的造化了。”说罢退后两步下了台阶,手中木杖轻顿了顿地面,一股阴风卷过,无声无息闭合上了洞开的两扇朱漆大门。
“哎!”一见关门,曹自青霎时急了,觉得自己像是要被瓮中捉鳖的那只鳖,忙一扯寒照雨的衣袖,“那老鬼要把咱们关起来捣鬼!”又不待对方应他,三两步重新窜回门口,抡起拳头冲着看起来厚重的门板就狠狠发力擂了上去:“开门!开……”
“咚……吱呀呀……”万没料到的是,随着他一拳砸下,看似紧锁的大门应手而开,原来不过只是虚掩。曹自青一道力用岔,身子一晃,险些顺着打开的门缝滑跌出去,忙双手扳紧门板才稳住了。再一抬头,眼前正对上还没离开太远的灰衣老者一张诡异笑面,甚至还笑呵呵地顿了顿木杖,慢条斯理道:“修者可是饿了?莫急,莫急,很快就有酒菜送来,要你们吃饱了、歇好了,鬼主也才能满意。”
曹自青全身恶寒地“砰”一声重又将大门拉上,一扭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寒照雨,乖乖认错:“我又冒失了。”
寒照雨像是注意力浑不在此,片刻后才回神般摇摇头:“无妨,只要你不试图离开,他们自会容忍你。”
曹自青这次会意得很快,一边搓揉着手臂,一边道:“困而不杀,等下还要送好酒好菜来……这是要先把咱们养肥了?”他蓦的嗤出一声,“原来是要养血食,好大的胃口!等下砸了他们的摊子,才叫他们知道厉害!”
寒照雨有点儿无奈:“别再乱来,你不是对手。”
曹自青不太服气:“就刚刚那个只会阴阳怪气的老鬼,我能打服十个!”
“不是他,”寒照雨叹了口气,“是鬼主,或那所谓的‘王上’。”
一听这两个称呼,曹自青登时很有自知之明地噤了声。半晌后,才重新呐呐开口:“你是想要见这镇子……呃……青霜府的大鬼吧?鬼主?王上?是不是他们与那逃脱的女鬼一样,身上有你要找的线索?”
寒照雨没有否认,不过也有淡淡一丝困惑从他眼中流露出来:“似是……又很淡,像是错觉……”
直到现在,曹自青仍不太清楚寒照雨所谓的“线索”、“气息”究竟何指,不过脑子飞快一转倒也接上了话:“你若觉得模糊不清,或许是因为只能靠那几个鬼物残留下的痕迹感应而已。无论鬼主还是什么王上,等到当真面对了面,总能清晰明朗许多,说不定你当真就能找到想要的。”他一边说一边又“嘿嘿”笑出声,“那老鬼勤勤恳恳一场,演了一出‘请君入瓮’,怎想得到反却是出‘顺水推舟’,哎呀,倒要看他到时候还笑不笑得出来!”
他越说越觉兴奋,还忍不住手舞足蹈比划了个“手起刀落”的姿势。不过也就在“刀”落一瞬,背后忽来一股凉风吹过,吹得他脊背微微一阵凉的同时,满屋灯焰也随之摇曳起来。曹自青的动作陡然卡停,有些僵硬地慢慢扭过头,背后紧闭的朱漆门扇不知何时又打开了,两行长长曳动的身影出现在门前,踏着一缕悠悠细乐,流淌般漫进华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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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  箫声乱

满堂青白幽火,华堂外的天色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已更昏黑几分,使得视野中的一切都模糊成浓浓淡淡的影子,难辨面目、不分人鬼。
曹自青站在让自己通体生寒的凉风中盯紧打开的大门,眼前一瞬将要生出些极尽想象的狰狞鬼影。蓦然,“咔哒”一声脆响,似有什么木器磕打在了坚硬的青石路面上,惊破了蔓延向五感的诡谲气息。曹自青一霎如梦初醒,猛一甩头,就有一点红光落入了眼中。
他恍惚了一下才看清楚,那是正坐落在华堂对街的一座三层阁楼,朱窗亮壁,点缀锦绣,装饰得一派华丽富贵。有长长的青旆悬在楼檐下,甚至连上面精细的绣纹都还十分清晰鲜亮,全不似长久被死气侵染之物。
三尺多长的青旆下还缀着一串糊做圆滚滚酒坛模样的灯笼,夜暮天黑,当掌灯时,一道与镇中半人半鬼的存在并无不同的身影从阁楼中走出,虽然面目也在死气中模糊,但仍能依稀看出几分圆脸少女的模样。这鬼少女双手抱着一个小杌子放到灯笼串下,那“咔哒”的声音正是木脚与地面磕碰发出,声音不大也并不清脆,却不知怎地偏将曹自青震回了神。
回神瞬间,汗如雨下,曹自青几近本能地狠狠用牙齿磕了一下嘴唇,刺痛夹杂着血腥味漫开满口,周围那些似在摇晃舞动的影子一扫而空,只有两行八名侍女打扮的绣衣女子整整齐齐次第而入,俱手擎漆盘,盘中酒菜瓜果琳琅满目,佳肴香暖气味弥满华堂,哪儿还寻得到半点片刻前冰冷诡谲之象。
但越是如此,曹自青越难以自抑地全身紧绷。两行绣衣侍女从身旁经过时,他甚至幅度微小地打了一个寒颤,随即立刻转身,目不斜视地直奔回寒照雨身旁,稍停了停,又悄悄捏紧了一点正巧垂在自己手边的衣角。
寒照雨没说话,不过默许了他这点小动作。两人都没再开口,就那么看着绣衣侍女们将酒菜摆放妥当,又一个个垂着头无声无息如来时一般退出。
打开的大门随着她们离开重新缓缓关闭,不过曹自青还是一眼瞥见了门外街对面的楼前,那名鬼少女正踩在小杌子上一盏盏将灯点亮。奇特的是,那串酒坛形状的灯笼逐一亮起,柔和光芒透灯摇曳,竟迥异于这鬼镇中无处不在的青白鬼火,光暖红纱,浑似人间。
曹自青张了张嘴,还没有发出声,彻底闭合的大门已将他的视线截断。他有点儿不甘心,蠢蠢欲动想要过去重新推门再看一眼对面,一双牙箸已先被递到了他面前,一同到来的还有寒照雨的声音:“先吃饭。”
那串亮堂堂的红灯笼立刻被曹自青暂时抛到脑后,他诧异地点了点桌面又指指自己:“那老鬼叫人送来的东西,能吃?”
寒照雨的眉眼稍稍动了动,意有所指地瞥了他的胸腹间一眼。曹自青的肚子也十分配合,当时当刻立即“咕噜噜”叫唤起来。随着那些绣衣侍女离开,刚刚一直隐隐缭绕着华堂的细乐声也一同隐去,这点儿本也不算特别响亮的声音就显得格外清晰,曹自青竟也一愣,之后才有些迟钝地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不说尴尬也未觉羞赧,反而立刻伸手,几根手指开始掐掐算算。
算过一回,他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很是认真地看向寒照雨,解释道:“我从被那诡阵困住后就没怎么正经吃过东西,再到破阵和赶路,一直都是以真元蕴养己身。本来估算能还能撑下几天,没想到……”曹自青说着话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手指挠挠脸颊,“没想到这个鬼镇子里要一直用真元抵消死气侵染,消耗得实在快了些——这不该算在我修为不够的头上吧?都怪那个老鬼坑人!”
寒照雨明显也了解内中原委,更无什么取笑或诘问之意,同样摸起一双牙箸,另一手取了碗碟,将桌上荤素菜肴整整齐齐夹了许多进去,随手递给曹自青:“饥餐倦寝,人之常情。邪鬼未至,不缺你吃一顿饭的时间。”
曹自青此刻全没去想那些“邪鬼”,只顾着受宠若惊去接寒照雨手中的饭菜,一叠声道:“我明白,我知道,饱餐战饭嘛,定要吃好吃饱,后面打鬼才有气力!”果然将牙箸一提,端端正正又不失飞快地开始扫荡碗中菜肴。
寒照雨催促曹自青用饭,自己却没有也吃用些的意思,又从几案上捡了几只空碗空碟,继续挑挑拣拣夹菜盛汤,然后顺次推到曹自青面前。
曹自青吃饭的动作不免迟疑下来,片刻后抬起脸,又真切又有点留恋:“我自己来,寒先生,你也吃些吧。”一边说着,主动伸手往旁边点心碟子里去拿糕饼。不想指尖还没碰到雪白的饼皮,寒照雨尾指一挑,一只银匙笔直飞来插进了手指和糕饼间细小的空挡,他自己倒还从容将一块鱼肉夹进碗里,才道:“未经我手之物,切不可食。”
曹自青没捏到糕饼却捏了一把银匙在手里时,心中便觉有疑。他不疑寒照雨,自然就要怀疑倒镇中鬼物身上,立刻动起了脑筋。想了又想,试探道:“又是死气?”
寒照雨还没说话,浮在他身旁的竹灯忽倏飞了起来,以快出残影的速度在几案上方绕了三圈。霎时簌簌明光垂落,满桌佳肴色味未变,却有一阵细碎的“嘶嘶”声连片响起,数息方止。随即竹灯一晃,瞬间挪移到曹自青面前,几乎是洋洋得意地晃动了几下,才又飘回寒照雨身旁虚悬不动,继续伪装成一盏寻常竹灯。
曹自青……曹自青双手一拍,不气反笑,又惊又喜雀跃道:“寒先生,原来你这灯竟是个已生出灵感的灵宝!”
“……”寒照雨无奈地抿了下嘴角,放下手中碗筷以目示意桌几,“快吃吧。”

有了这小小一段插曲,曹自青倒是更能放开几分,捉筷端碗,风卷残云开始扫荡面前饭菜。他似乎没有什么择食的毛病,咸甜荤素见者不拒,一扫尽空。好在玄门鼎盛大宗,从小就长在其中的弟子自有一段被养进了骨子里的气度格调,纵然不过一炷香左右就清空了满桌碗碟,举止动作仍不叫人觉得粗鄙,反而有种天然坦荡,近乎拙秀的鲜活。
寒照雨不必享用那些饭菜,又是一副沉思模样安静坐在一旁。不过一待曹自青用饭毕,他便抬手虚虚一划,指尖曳出一道明光,一转成环落下,正将曹自青完完全全圈在其中。
曹自青还在一手轻摸着有点儿饱胀胀的肚子,忽见光落,眨眨眼好奇抬头:“……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要离开这个光圈?”
寒照雨叹气:“是让你暂时不用忌惮外面死气侵扰,尽快调息恢复真元。”
“啊?”曹自青一愣,不过立刻反应过来,连忙点头,飞快调整姿势端坐的同时还不忘抽空半礼,“那就有劳寒先生暂时为我护法。”话音一落,合目掐诀,几乎只在几个呼吸间周身气息已飞快收敛平缓,又作潺潺如流状开始循行周天。
寒照雨慢慢地拢起双手,依然坐在座位上看着他瞬间进入神意之境,像是有点意外,但很快又眉目舒平,十分难得地微露了一点笑出来:“赤子空明,就是还需一段磨玉之期。”

两人皆静,偌大华堂也沉入安谧之中,只有青灯还在微微摇曳。浅淡的幽光晃动了许久,灯下拖出的两行整齐斜列的擎架影子,似乎又开始随着什么在不知不觉中改变轮廓……
细细渺渺的曲乐声响起在门外街上,随即又流水般无孔不入渗进了这座安静的华堂。一入朱门,乐声逐渐清晰,婉转如风吟水涌,带着一段空灵幻渺之意,温温柔柔覆上身来。
轻风渌水袅袅一环,将人簇拥进了心底最深刻的望景。

寒照雨眼中还留有华堂坐席的残影,只不过身前已经没了雕花几案精致器皿,粗粝的触感像是一些大大小小的石块,乱七八糟堆在周围。
他的下半身几乎都被这些石块压埋住了,甚至鼻端还能嗅到浓郁的血腥气,血肉被割裂的痛楚随着血气的出现也开始清晰,无数伤戮加于一身,深深浅浅的伤口遍布四肢躯干,让他连挪动一下都难如登天。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要拼着一口气扒住乱石,将上半身艰难地从血腥与灰土中拔出来,一尝试开口,先从嗓子里呛吐出一阵难以压制的咳嗽和血液,眼前所见片黑片白,几近错乱失序。
不过还是有一道影子即便处于错落失序中依然能鲜明烙进视野,那是一道莫名熟悉的背影,玄冠束发黑袍曳地,只是如今那玄冠半碎长发杂披,绣着繁复华贵金纹的黑袍上也纵横了数道锐气破开的裂口,血色不显只见濡湿,大片大片浸染着布料。
寒照雨有些恍惚的想:这像是在什么既决胜负又分生死的恶战之后……
他拥有的记忆中全不曾有这样一个场景存在,不过本就遗失了九成的记忆也当不得真。寒照雨脱力地倚在乱石堆中,目光须臾未离那道正在走远的黑色身影。熟悉,难以言喻的熟悉,偏偏只差一线,一线如天堑,毫不留情地斩断了他所有相关的记忆,捕捉不到半点痕迹。是敌是友?是善是恶?是对是错?是不共戴天?还是恩断义绝……一切问题皆无所答,只留给他遍体鳞伤的现实。
寒照雨愈觉昏茫,层层无形无质的迷雾存于眼前更存于心境深处,挥不去窥不透,交织愈厚,便为心魔……重重阴影即将破心而生,一点明光却更快一步先出现在他面前。光芒垂落,将生未生的阴影刹那冰消瓦解,流水微风般的细乐声再次清晰,无处不在地充斥于这片不知之地。
寒照雨仍拖着一副重伤失血的残破身躯,摇摇欲坠半撑着坐起在乱石堆中。耳畔乐音潺潺,仍在不肯放弃地想要缠绕上他的肉身与魂魄,然而一灯守神,百邪辟易,尽作徒劳。明丽的灯光十分活泼地在他眼前摇晃了几下,像是傲气又迫切地告知他可以随时随地破开这层虚妄幻境,又像是在忧心他此刻一身重伤。微光如风露落下点点滴滴,为半死之躯滋养了些续命的生气。
寒照雨自己更是能明确感知到当下重伤濒死的危况,是幻境亦是心景,是虚幻也不乏真实。即便有明光高悬破妄,但若当真死于此时此地,同样会带给本体极重的创伤。可纵然如此,他张了张嘴,满口血气又牵动脏腑中撕扯的剧痛,还是坚持着尝试发出声音。
他想要说出什么,对那个逐渐远去的黑衣背影。全身剧痛,七窍血光,但还是不愿放弃。可任凭他再如何努力地张口动舌,嘴里都好似被塞进了麻核,吐不出一字一句。
莫大的悲哀与失落汹涌淹来,他记不起自己要说的话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出现在这个似真非真的心景中。
寒照雨还在艰难地执着于自己说不出想不起的话,在他周围的乱石下、土壤中、乃至一切“存在”的地面上,一层茸茸嫩青的颜色正艰难困苦又不屈不挠地冒出了细小的叶芽。细乐之声无所不在,这片片新发的小草也同样在努力试图将自己铺满空间。草色青青,只是随处可见最寻常不过的植株,甚至连名字都少有人去探寻,但一经落地生根,就有坚韧无穷的生命力迸发出来,每一条根须都在拼命扎深,每一片茎叶都在努力抽长,草芽生长的声音从无到有、从细微到鲜明,直至一直沉浸于己身的寒照雨也有所察觉,微微分神向四周瞥了一眼。
一眼望尽草萋萋。
大片长成的茂密草海在他的视线中翻起碧绿的浪,无数叶片彼此碰撞摩擦,陡然,一声尖锐到几乎破开人的天灵的刺耳响声在草浪中迸发出来,一音惊飙,直透神窍。刹那间,风声水响的悠扬细乐被这阵锐响蛮横剖开,迷离心景本是由乐音引动情思而生,音声一毁,砰然破碎,只留给了寒照雨满目摇曳的碧绿还在无风自动,摩擦起伏……然后褪色成了一片青白光色。

青白色的灯光依然铺满华堂,将主位上座照得一片亮亮堂堂。寒照雨还是拢着双手安坐的姿势,一双眉却皱了起来,像是在忍受什么难以言喻的存在。不过很快,随着他睁开半闭的眼,那点儿情绪也被收拾起了大半,嘴唇微一张阖,又将险些脱口问出的一句“什么声音”咽了下去。
曹自青也仍老老实实坐在他旁边的光圈中,不过显然已经脱出神意之境,看起来气足神完恢复得极好。非但如此,原本一直被他背在背上的那把形似草叶的淡青色窄剑此时也被拔出,寒光跳刃,正端正横在他膝头,然后——被两根手指没什么规律地叩击着。
锋寒刃冷,剑器铮铮,以寒照雨的眼力看得出其选以珍料、铸以匠心,是一把十分不错的好剑。但此刻剑出于鞘,不兵不杀,只被主人状似无序地连续叩响着。每敲一下,便有淡青色灵韵在锋刃上起伏波荡,剑声微钝却清,不似金石更如铁木相击,是一种无从去论好听或难听的质朴之声,无规无矩,随意随性。
寒照雨的神思已经彻底从刚刚的心景中脱离,此时轻叹了口气:“表形以自然,表意之象未免还是不羁了些。”
曹自青叩剑的动作立刻停下了,十分喜悦道:“寒先生,你没事就好!”
“我没事。”寒照雨会意,又加上句解释,“音催心幻,不算什么厉害的手段,神定则破。”
曹自青立刻点头:“我在这个光圈中,就可不受幻音之扰,想来先生更不在话下。”一边摸了摸手中叶剑,“不过为了万无一失,还是献丑了。”
寒照雨一顿,念及心景中那阵可称凶残的高飙锐响,忽觉“献丑”二字也不算不恰当,又看了眼那柄淡青窄剑:“以音破音,不错。”
曹自青便笑出了几分赧然:“玄门修行以音律为基,我虽然不修彼道,到底常年耳濡目染,也知晓几分手段。潦草一试,本来想着能将云箫幻音扰乱就好,大概是对方轻敌,反倒直接将其破开了。”
寒照雨点点头,算是认可他的说法。不过似乎鬼镇中无可名状的那股力量也“听”到了这句话,曹自青话音才落,本已萧条散淡暂被击退的乐声刹那卷土重来。一音高抛,好似锐气破风破云、破境、更要破心。曹自青眼前骤然晃动,虚空破开如真似幻一条裂隙,硬生生要将他强横扯入迷离之中。
曹自青被那条突然出现、险些直接扑倒脸上的裂隙惊得“吓”了一声,不过身子倒半点没动,仍好端端坐在光圈内。咫尺之近,一隙如丝,内中可窥陆离百变。若不曾看清,以虚化实之象便难以强横将意识卷入;但一以目视,眼乃心之外窍,见之既是入之,却成了光圈防护之法的一处漏洞。
一旁的寒照雨眼神略略一沉,手指微动,但指尖之力尚蓄而未发,本该在那一眼后被摄取了意识的曹自青却忽然愤愤地响亮“呸”出一声,一缕细细的殷红在淡青剑锋上洇开了。
血气一冲,弹剑嗡鸣,无曲无律,偏却能莽撞又狡黠地将叩击声抛进了那一线幻隙。几乎是天然的一种敏锐,更是本真质朴才能守住的一点清明。现实听不见的刺耳锐响再次在幻境内横冲直撞起来,裂隙中眼花缭乱变换着的百象也不由得扭曲了数息——寒照雨就在此时伸出手,看似不紧不慢的动作,却又几乎在百象生乱的同时就覆在了曹自青的手背上,如说寻常般说道:“破了它。”
曹自青下意识屈指,又一声叩响,淡青色的灵光绽开,挟着剑的锋锐与灼眼的明光堂皇闯入了幻隙之中。百变之象一瞬间支离破碎,隐在其中的幻隙却根本来不及藏匿或消失,那一道光华灿烂的剑意已以一种压制所有的强横扫遍——或者说照亮——了这片与虚与实的心景。来不及让任何怀思或妄念凝出,光芒所耀、剑锋所至,虚妄终归于虚妄。甚至于那股力量搅碎了境中的一切后仍不曾泄尽,追音溯本,一晃又遁入了更深处转眼将散的痕迹中。

浓郁的灰雾在镇子上空凝结成一张偌大的死气华盖,唯有一点通连于外,便是镇口石坊,阴阳界处。
凤翼般的云箫就虚悬在那个节点之位,向前一步生气隐隐,向后一步就是苍苍生苔的高大石坊门。青石横匾上的刻字已然被侵蚀不能分辨,一面小小的白旌却簇簇如新系在旁边,风霜雨露皆不能染,只有在箫孔中缓缓生出的乐声流过时,才似临风微微晃动几下边角。
蓦然,一直在无凭自奏的云箫生出了一阵急剧的震颤,如同水流漫向镇中的乐律霎时混乱,失控般将白旌的一角也撩高了几分。就在那一角惨白还没飘飘落回原位之际,灿亮的光芒与一缕锐利的风已经势不可挡在云箫内部绽放,玄青色的十根箫管被这股力量在一瞬间扯碎成二十份、三十份、千千百百份齑尘。一道扭曲的箫音成了最末一声哀嚎,乌尘蓬然,满满地泼溅在石坊门上,连那面倨傲的白旌也没能幸免。
幽风一荡,灰衣老者的身影以极快的速度出现在了石坊下,仰起头看着泼溅在半空的乱尘与沾了脏污的白旌。没有了面对寒照雨两人时刻意生硬堆出的笑,此时的他脸色铁青,一身鬼气毫无遮掩地愤怒翻涌着,半晌才渐渐稳住了,取出一根暗红色的长香吹亮香头,幽气袅袅通达向更为晦暗不明之处。

幽晦至深之地,明光不得到,血烛长相照。无数根血色的长烛摇曳着暗红色的光晕,每一根烛都捧在一双细腻美丽却惨白冰冷的手中。与烛光同样暗红色的长袍裹着一个个本该青春正好的少男少女,无论甘愿不愿、愤懑平静、惊恐无奈……那些精挑细选过的面庞都悉心被修饰成了恭敬中又带有喜悦的模样,凝固作一架架完美的烛台,簇拥着当中玄色的石坛。
烛影摇摇,虔心挚挚,像是正在举行一场庄重又怪诞的祭礼。不过石坛上的黑衣女子并不似身在祭中,她只是懒散又随意地坐在坛上,黑色的裙摆像铺开的水浪,浪间翻涌着大片大片暗红色的花纹,如钟如磬、如鼓如琴,八音齐置,交错在裙褶衣间,又灵动得好似随时会真正鸣奏起来。
黑衣女子神色慵倦,似乎这本应用来举行祭礼的石坛也只是一处供她随意坐卧的床榻。血色长烛烧燎起的烟气袅袅飘来,汇聚成浅薄一层虚浮在石面,便成了柔软舒适的席褥,让她能够更惬意地舒展了下腰肢和手臂,随即望空一捉,将一缕香烟绕在了指间。
细淡的一缕烟很快就散去了,黑衣女子艳丽的面庞上却露出些许意外,片刻后,嗤笑一声,像是自言自语:“也对,能逼得夜无烟半功而退,怎么会是好相与的对手!”忽然就低伏下身,从懒洋洋的坐姿改成了一个又似侧卧又似跪伏的姿势,朱唇一开,吐出了一个悠长奇异又难以分辨的字音。
音声如咏颂又如吟唱,拖曳着绵长的尾音。一层薄红之气飘离她的裙摆,逆着血色长烛烟气飘来的方向倒灌往石坛下,将两对少男少女笼在其中。很快,迷离的光晕一晃,那块地方便空空如也,伺跪的人、长燃的烛,一并消失在了腥红的血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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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  子夜鬼歌

“我……听到什么东西碎了的声音?”
曹自青在神意中斩出那一剑之后生出了片刻的迟疑,毕竟以他的修为,还远远达不到神意虚实互化的攻击手段,与其说他是出剑人,不如说是在那刹那成为了一柄被人挥出的“剑”。运剑的力量自然来自寒照雨,但一剑之中,其气其意、其术其道,并未有分毫刻意遮掩,运此一剑,亦得传业授识,冥冥之中可得甚多。
曹自青便是不免沉浸于这种奥妙有感中片刻,才一恍神,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剑意尽处产生的碰撞。
不过这一句到底还是白问了,灌满华堂的婉转乐声随着剑锋的触及一霎湮灭,再明白不过地给了他一个答案。
“是镇子口那只排箫?”曹自青又眨了下眼,飘忽忽的神思彻底落回实处,思绪恢复明晰通畅,心情更加雀跃,“寒先生, 是你一招就把这个鬼镇子破掉了么?”
寒照雨的态度比他稳重多了,反而露出一丝思索之意:“箫声太弱了,不足以为依仗。”
曹自青一听便明白,笑嘻嘻道:“俗话说,‘打了小的,来了老的’,不拆了他的箫,哪儿看得到后头还藏着什么?什么鬼主,什么王上……”他揶揄得口没遮拦,满心都是先下一城的兴奋,也就没能察觉到正有一层浅淡的薄红在华堂中无声无息凝聚,逐渐变得清晰。
寒照雨的手指却已经动了,一点星子般微光跃上他的指尖,偏又在将绽未绽之际重新收敛起来。他半垂下眼,心景中黑袍的背影夹杂着大片血腥的画面一晃而过,记忆犹然空白,但这次却留下了一线稀薄的奢望。
“再经一次,或许能……”
一念之裕,血雾成势,满堂的青白幽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

曹自青在这突来的变故中打了个冷颤,立刻闭上了嘴重新握住剑柄,目光警惕扫向华堂每一个角落。
不过也无需刻意寻找,随着青白色幽光黯淡,四点暗红光芒的存在立刻被凸显。那是在两列灯擎的下方,或更准确些描述,是在落地朱漆灯擎印在地砖上的影子中。灯光下原本只是一小团的影子在血雾中拉伸变大,很快勾勒出了人体的形状——那是四个身披暗红长袍,端正跪坐在地的身影,高束着发、半垂着头,似在凝视着伸出袖口的洁白细腻的一双手。
曹自青的视线也不由得落在那一双双手上,见其或似执桴、或似拨弦、或似握槌、或似提甬,姿态各不相同,忽而齐齐作动。
锵锵之音隆,铮铮之乐骤,无边宏大的曲乐声如掀天之涛刹那涌来,瞬息已将华堂中人没顶。曹自青只觉自己无可抗拒地落入一片无边广袤中,四野幽黑、庭燎光耀,四个巨大的火堆在无边黑暗中烧起,那火光却既不明亮也不热烈,焰舌如血光吞吐,浓重的红比之黑暗更压得人透不过气。
他一霎心惊,不过也立刻明白自己应是又坠入了一重幻境,念头转过登时气恼,只觉得这等已经用老了的手段还要三番两次卷土重来,不免太过磨人。心中暗骂着,手上动作倒也不慢,立刻右手一翻,横擎剑刃,依着自己的路数并指敲击上去。
一声清脆,白刃微颤,但也就仅此而已。
没有预想中的收效,曹自青愣了愣,握剑的手忽然又添了三分力道,至此才后知后觉到不妙之处——自己有寒照雨设下的光圈护持,即便之前箫声作祟,也未被迷惑神念,更能身在局外,从容对其予以回击。眼下却是瞬间落入此境,既破明光之护,又拒剑声之扰,此间险况,只怕更胜之前。
一念到此,曹自青不由得对自己那句“打了小的,来了老的”的谶言生出些许懊恼。但乱七八糟的思绪只是一晃而过,立刻又谨慎持剑,小心打量起了此刻处境。
这一凝神,那些巨大的火堆如心生之象,本只是遥远郊野中暗红色的光影,忽倏便出现在了曹自青四周。似彼来,如己去,真真幻幻难以判定,腾腾跃动的血红火光却如烧进了眼中。红光舞动似人体怪异扭曲,光盛火盛,却没有半点烈焰燎热之感,反烘得四野阴寒,大火如霜,层层杀灭生机。
曹自青顿时十二分警惕,先掐诀为自己罩上一层灵气护身,又将指腹在剑刃上轻轻一抹,烈红血色染上雪亮剑身,再受他曲指一叩,“嗡”地绽开一道绵绵金声。
只有火焰烧灼声音的旷野仿佛也被这一道剑声惊动,曹自青的指尖还按在剑上,忽听庄肃之乐浩浩荡荡,一如之前在华堂所闻。只是其声愈宏、其势愈重,重重威仪降下,使人不敢擅动。曹自青身在正中之位,更是瞬间被压制得难以挪动分毫,若非提前为自己布下防护,只怕登时就要被这股威仪损伤五内,跪在尘埃。
可即便如此,他的处境也没好上太多。随着乐声响起,火堆焰头越窜越高,那腾跃扭动的深色焰心分明聚拢出了人形的影子。血红的焰、浓红的芯、裹着一袭暗红长袍的人影……非但华堂之乐在此奏响,灯下奏乐的诡异鬼身也以火为媒而至。焰堆为席座,鼓咚咚、琴铮铮、磬昏昏、铃荡荡,无形之音催动有形之枷,自四方蜿蜒而出,冰冷如蛇攀上了无法动弹的曹自青的身体。
“咔哒”几声轻响,枷合锁闭,诸物齐备。曹自青先前还只是被乐声压制住了出手回击之力,如今枷锁加身,霎时百骸如冻气血如凝,外至四肢躯干、内至真元气脉皆遭禁锢,手中之剑更是滚落地面,立刻被不知名的暗色黑灰半掩住了锋刃。
冥冥之中,一道似吟似祝的奇异音调拖着绵长的尾音从高天降下:“祭!”
“哗啦啦”锁声激荡,曹自青一个哆嗦,身难自主被四道长长的黑锁直接拉扯到了半空,如附网之虫、当俎之肉,临生死之关。
但虽身不能动,意识却不在被封禁之列,甚至还能清晰感知到周遭的一切。五感越是正常,越能分辨出入耳乐音的怪异之处。曹自青虽不修音道,辨乐的本事到底还是自小就被打磨过,起初只觉那曲乐宏且大、庄且肃,如祭礼、似宗庙。可祭礼宗庙俱是堂皇正道之所,岂可与那些鬼影幽火为伍?如今身在危局,毛骨皆悚,再辨入耳之音,半是堂皇依旧,另一半中却分明鬼律缭绕,只是不知那般阴邪之律,是如何能与肃穆祭乐水乳交融……脑中念头乱转未完,“祭”字颂声已尽,火中伺乐的四道人影手中暗光沿枷锁攀援而上,毫无迟疑冲入了曹自青体内。
祝祷声悠悠,“祭”之一字好似揭开了一场诡谲祭祀的序幕。虚空降下的女声隐去,妖异混杂男女的吟声却从火焰中升起。鼓声闷响震心,生裂心之割;琴声拨响曳筋,生牵筋之痛;磬声钝响刻骨,生伐骨之戮;铃声锐响钻脑,生破识之凶——生裂肢体脏腑的剧痛骤然爆发,曹自青还能自主的嘴巴霎时只能发出变了调的惨叫,护体的真元屏障早在枷锁侵身时就已碎裂,外不能护,内受其锢,只能毫无抵抗地生受这一场裂心牵筋伐骨破识之刑。
应和着祭乐的吟声不被其扰,仍伴随火烟环绕着曹自青:“祭!心者、筋者、骨者、识者!祭!血者、毛者、腥者、爓者!祭……”

吟声催命,乐声送祭,内外交伐之痛几乎瞬间就击穿了曹自青的意识,剧痛到模糊的认知中,自己好似正在被细细分剥切割的祭牲:血肉剖离,筋骨折断,承盘荐供……然后落入了一片温暖炽亮的明光中。
迥异于晦暗祭祀之地的光芒乍现,灿亮光点自虚空飘落,一入阴境,便耀成了簇簇更加明亮的光团。光团淋漓若垂珠,明珠连缀开天路。与遁下高崖时如出一辙的手段,踏着明光净路稳稳落入此境的自然也是同样的人。
光暗交伐中,寒照雨提灯忽至,但摇曳在暗红血焰下的祭礼似乎并未被影响,曲乐依旧、吟声依旧、跪坐于火堆焰心低头演奏的四道人影也不见其他动作。鬼气森然的祭乐缥缈回荡,伴随着鲜血滴滴答答从半空砸在地面的声音。寒照雨的脸色冷了冷,抬袖望空一拂,还未熄灭的光珠倏然飞出四颗,一晃撞上了束缚着曹自青的四道枷锁。一串叮当脆响,锁链应声断裂,摔在地上好似四段扭曲僵死的蛇尸。然而曹自青被吊高的身体却不见任何起降,仍被牢困锁定在半空。四周吟唱声幽幽,反复的“祭”字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尾音。忽然“咔嚓”一声轻而脆,空中已染血的身躯又猛一抽搐,一截白惨惨的骨茬硬生生刺破衣袖露了出来。
寒照雨的眉头慢慢拧起,将手中竹灯向前一递,刹那灯分四影各自攀空,光芒遍洒处,四道自火堆蜿蜒伸出、牢牢攀缠住曹自青身躯的暗红色血烟显露行藏。没了做为依凭的锁链,这些血烟反而更灵若活物,片刻不停地破裂皮肤,钻透血肉,有条不紊继续着血腥四溅的祭仪。
纷繁的鼓点入耳,在四种乐律中最是清晰沉重,更像是频频催命之声。从曹自青受困至今短短时间,眼见已被磨去了快半条命,何况这等手段,也不是他那般修为能够死中求活应对。寒照雨眼尾一扫四道血烟,下一瞬身影已不在原地,直接遁至操鼓之人所坐的火堆旁。一看就怪异阴邪的火堆似乎对他造不成半点阻挠,便见他一伸臂,雪白的半截衣袖淌过血焰,毫不犹豫一掌拍碎了火中人影的头颅。
一击毕,无有停顿身形再转,又遁至第二人处……前后不过数息,火堆上四道人影皆遭取命之招。然而耳畔曲乐声未绝,寒照雨身形落回原处时已有预料,再抬眼看,果然熊熊血焰中,扭曲的暗红影子蠕动着将破碎的颅骨拼合修复,片刻已完好如初。而鼓琴磬铃之声仿佛全程未受其扰,半空血烟依旧,继续从已经没有什么动静的曹自青身上剥开一块块儿血肉。
寒照雨的脸色愈加板得发紧,视线再次扫过几处火堆后抬手摸向腰间。附在他腰带上那根长长的秾红缨索一晃被他抽在手中,再见灵光一变,赫然化作一张赤色如燃的长弓。寒照雨持弓开弦,半空竹灯曳明光降下,点点光华洒在弓弦,凝作四根灿然箭矢。一弓四箭,随掌推指松曳出四道疾光,竟是四分而去,各取一方。
箭光快若流星厉电,眨眼间不分先后破入了火堆血色焰心,正向奏乐人影前胸正中。不似方才对近身攻势的视若无睹,光芒灿烂的箭头甫一近身,便见血焰扭曲着发出“嘶嘶”锐响,抗拒之意格外鲜明。但箭矢所携之力一对邪异污秽之阴,几乎丝毫不觉受阻就已贯透焰心,“噗”一声钉入了人影体内——暗红人影疑虚疑实,这一箭钉入,好似穿破了一层人皮躯壳,直接碰触到了深藏在内的真正关窍之物。
一点腥红火焰,燃于血色烛头。人皮轮廓下,一支血色长烛幽幽烧亮本该安置着生人脏腑的空腔,无穷晦色之气由烛焰散出,充斥所在,操控人形——蓦然锋锐之箭合明灿之光堂皇直入,充斥体腔的暗气刹那织作层层屏障却皆不能挡,箭透皮囊的“噗”声余音未尽,一箭穿芯,明光血光瞬间碰撞又瞬息俱湮,焰灭烛折、箭散光尘,一并归无。
祭乐之声拉扯出一道长长却失了律的残音,前一瞬还端坐奏乐的四道人影转眼化作火中飞灰,随即巨大的火堆也仿佛失了燃烧的根本,跃动的血焰点点溃散,直至彻底熄灭,成为四座暗色冰凉的黑影。
火熄、乐止、祭未成。
束缚全身的血烟消失,曹自青一身破破烂烂从半空摔下,好在斜刺里飞来一根红缨,一卷将人绕住稳妥送回了地面。双足甫一沾地,他立刻软趴趴跌坐下去,一身有血有汗又沾了灰泥,甚至左手小臂的断骨也明晃晃露在那儿,当真凄惨狼狈之极,还能保有一线清明已是奇迹。
曹自青自己显然也这么觉得,一边歪倒在地哀哀呻吟,一边还忍不住气息奄奄开口:“多谢……寒先生救命!这鬼地方……好生邪门,我……我跟来着实莽撞了……”
寒照雨站着垂眼看他:“你定要跟来,便有此难。”言语虽冷,到底指尖流下一串灵光,落在最严重的几处创口助他恢复。
曹自青立刻又一口一口抽起凉气,一边艰难地单手固定左臂骨伤,一边道:“宗门履职所在,还有我好容易再见先生的一点私心……林林总总,总不能不走这一趟。只是……嘶,当真疼的厉害,比挨我师父的揍疼多了!”
眼见他又嘀嘀咕咕不觉间跑偏了话头,寒照雨皱皱眉,指尖再弹,一串灵光落尽,另一串灵光续上:“你定要跟着我的一点私心究竟是什么?”
“啊?”曹自青愕然抬头,像是被这一问问得懵了。但还不待他另外给出什么反应,寒照雨忽然一把提住他肩头,晃身直接跃出数丈。而就在两人适才落脚处,一片黑影快速延伸隆起,浓黑更胜四周幽暗的颜色仿佛一头怪兽开启了一场吞噬,尘土、火堆、残烬、乃至这整片幽境都尽在无声无息间被荡空……
黑暗越蔓延,寒照雨退离的速度也就越快,两者间好似正在默然竞逐。不过这场逐斗也只持续了片刻,就在短短时间内,浓郁不明的黑色褪去表象,呈现在眼前的已是一片黑石广场,寒照雨的鞋尖堪堪踏在最末一块黑石边缘。而距离数十丈的广场正中,一座玄色石坛高砌,下方团团围绕着许多摇曳的幽幽烛光;再细看几眼,那些血烛皆被一双双美丽又惨白的手高高捧着,暗红长袍自手腕下层层包裹,怪诞诡异,间死间生。
寒照雨飞快一眼扫过这些间于死生的烛人,随即望向石坛上方,正对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眸。黑裙女子笑颜似火眼瞳如冰,旋身摆臂像是在高坛上舞蹈,韵律又舒缓得好像只是些随意又怪异的动作。蓦的,她一个扭身半跪半卧在地,分明视线一直盯紧了黑石广场边缘,偏好似刚刚才看清楚寒照雨二人,悠悠长叹一声:“绝佳的祭品,怎么偏生不太听话,要扰乱这场祭祀呢!”
还被寒照雨半提半扶着的曹自青通身冒出一股恶寒,小声从牙缝里挤出字:“这女人很古怪,寒先生,你要当心……”
寒照雨却不待他说完就点着头将他提着放到一边:“这女鬼才是真正的主祭。你且自顾,我去会她。”说着话,掌心分出小小一朵光焰,这次却是直接融入曹自青体内,助他继续恢复一身内外伤势。
曹自青愣了愣,有点艰难地砸吧了下嘴巴:“女鬼……祭祀?”
寒照雨已然站直身子,不躲不避迎上黑裙女子冷冰冰的眼眸。眼前情形诸多古怪,那分明以鬼魅之身、却行祭神之仪的女鬼更是古怪中的古怪。偏他毫无周旋问答,安置好了曹自青,下一个动作便是直接抬手弯弓,光矢瞬凝,携锐啸声向石台射出凌厉一击。
黑裙女子见他毫不客气,口中“呵呵”轻笑,转身折腰而起,舞动长袖翩跹踏出两步。箭光迅疾,随着女子脚步挪移生出八音齐奏,音律之传亦是不弱,转眼灵箭音律相撞,在石台外围边缘炸开了一道悍劲。
黑裙女子并不受扰,围绕着石台跪坐捧烛的烛人们也分毫未动。烛光摇摇,血光荡荡,传来她又一声幽幽叹息:“祭祀中断,不敬神明。何以忏之,其唯血肉!”
曳长的尾音袅袅,长长黑色纱袖甩出石台,左右疾出在默跪的烛人中卷起一男一女。那双男女甫一被扯进石台范围,袖上气劲陡然锋锐,数声细响后一股浓郁血腥气漫开,半空中哗啦啦落下一场血肉之雨,泼满了整片台面。
黑裙女子周身却未沾半点腥秽,伸手望空一掬,几丝鲜红染上指尖,尚带着些许没来得及散尽的温度。她面上露出满意之色,笑容愈发美好真挚,脚步快动将黑裙旋成一朵盛开的巨花,密密绣于裙褶间的八音齐现,鸣奏隆隆,盛大恢弘,伴随着她似吟似唱的绵长之声:“祭——礼成!”
铸以高台、奉以血牲、飨以神明。
神明享之、福之赐之、乃成祭之。
寒照雨神色一冷,一股直摧人心的凛冽之寒已在石台上急剧蔓延。纵然不熟悉眼前这诡异又血腥的祭仪,但眼见泼满台面的血肉骨骸无声无息消融于寒雾之中,随即阴气如凝,恍惚成旋——那正是一道似虚似幻之门,将要唤出某种难测难知之物。
不假思索,寒照雨手指再动,朱弦流矢数箭连珠,目标却不再是黑裙女子,皆尽冲向已快凝成的阴门所在。黑裙女子对此不予拦挡,仍含笑依照原本的韵律踩踏步伐,八音袅袅,舞步旋转折摇间观灵矢疾至,入阴流却似泥牛入海,未能激荡起半点波澜。甚至仿佛因受箭威催逼,阴气凝聚之势愈快,又不过数个呼吸,漆黑之门森然成形。直至此时,黑裙女子才将双袖一折,刹那曲收人静,随即快步躬身而退,身形一晃隐入了浓郁如幕的重重阴雾。
绕台烛人犹然静寂无声,而彼势已成,寒照雨也不再做无用之功,握着长弓的手紧了紧,只默默稍挪了两步,截断在石台与曹自青之间。
这两步之后,“呼”一声风啸卷起,浩荡吹开了闭合的阴门。门开一瞬,两股庞然鬼气冲弥四野,透骨之煞直接将涡门重新爆裂成了破碎的阴流。那煞气犹不止歇,从石台中心横扫直下,扑向整片黑石广场。
围绕着石台跪坐的烛人手中血烛刹那幽光烁动,在煞气临身的瞬间扩开一层浊红光罩,裹挟着他们遁离此处。广寂之地,阴煞冲霄,登时只余广场边缘二人身影,浓郁的生气与血气宛如标靶,滔天之煞,汹涌而来。
寒照雨却是一动未动,甚至还似刻意在放任煞潮急速逼近,直到双方相距已不足十丈,他流转在双眸中的明光一灿,加持目力洞透煞潮深处,与此同时五指微捻,长弓之形倏散,重新化作一条朱红长缨挽在手中。
弓缨霎变,煞气奔潮,就在这一化一挽之间又迫近半程,整片黑石广场几乎都已被吞没。寒照雨翻手一托,红缨窜起好似鞭蟒游龙,分明只是一条不及小指粗细的缨索,流光溢彩竟有分山劈海之势,迎滚滚煞潮凌空挥下,一线中开,鬼煞如辟,残流激荡难休直向左右分冲,却是再没分毫能侵近他身前之地。
然彼不来,便由己去,寒照雨的身形在煞潮被劈分的瞬间便如一道白电衔追直入其中。曹自青斜斜坐在没遭殃的广场外沿,纵然知晓疗伤要紧,也不免分出一份心神关注场上情况。只是破裂的阴煞余劲还没散尽,蒙蒙灰霭遮蔽视线,只能听到“噼噼啪啪”、“乒乒乓乓”的交手动静响过一轮又一轮,直到阴流鬼雾在激战中大片大片凌乱破碎,才终是显露出了此刻内中情形。
曹自青凝眸一瞬,就忍不住先“嗬”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鬼煞之气缭绕处,一眼便先看到两道高逾一丈的非人巨怪,一者朱面青眸四臂狰狞,一者青身蛇尾利爪獠牙,非但半点不似人形,更有浓稠鬼气绕身凝做盔甲兵刃,黑斧玄刀,幽蓝爪尾,攻势如泼风重岳,夹攻着几乎被两者庞然之躯遮蔽不见的一点细小身形——寒照雨身形体貌本称得上高挑合度,然而有此二者作比,登时被衬得格外单薄纤弱,仿佛不堪一击。
曹自青在看清这局面时也不由得一瞬转过惊惧念头,但心中好似自有明光照耀,随即就助其从惑境中挣脱。揉了揉眼重新睁开,再看巨者仍巨,寒照雨运使长缨如鞭如索以一敌二,实则不见什么支拙之态。那红缨一道光华灿烂,笞扫阴气宛如克星,每一交击,都能从两只鬼怪的庞大身躯上撕扯下一大块阴雾。而他自己并不以身硬扛二者攻势,踏漫天流光芒屑如踏连珠,起落灵动周行如意,隐隐反倒有了居高克制之意。
不过对阵的二妖鬼也非只晓蛮力冲撞,察觉身陷困中施展艰难,立刻默契变换攻势。青身蛇尾者仍以利爪长尾抓拍寒照雨,爪刃过处无数细小幽电窜动,即便招式落空,在空气中留下阵阵裂帛声仍叫人不得不侧目提防;那一条水桶粗细的蛇尾更是宛如巨鞭,所过处铺地黑石纷纷破碎成深深浅浅的巨大沟壑,若沾人身,怕是顷刻便要被碾压成一滩肉泥。寒照雨避这利爪巨尾锋芒,将身远离游走,只运使长缨游龙般与其起伏缠斗。却不想四臂者稍稍从战团中抽退,随即血口一开鼓出一股阴风,庞大身躯竟就在风中随化,转眼已成半虚半实之状,将原本握在四手中的黑斧与玄刀裹挟着直冲半空缨索而去。
寒照雨那条秾红缨索虽不知名,但一路见他运使之法也能知必是凌厉不凡之物。与妖鬼之流缠斗,缨上愈发绽出灵光明灿,隐隐克制二者不得不避其锋芒。不想此时妖鬼化阴风,层层叠叠涌覆而上,百般破绽皆不成破绽,纵然仍不免被缨上明光削夺,依旧不闪不避裹上,一双刀斧看似没章法地挥劈搅缠,不知不觉间竟已将大半条缨索绕住,一时之间难以摆脱。
青身蛇尾者不需同伴招呼,早觑住了这大好的时机,攻势愈烈,如雹石暴雨,劈头盖脸冲向寒照雨。
广场外的曹自青一时间连疗伤都顾不上了,右手一撑地面,上半身紧张得猛然挺直,正是不由自主紧绷到了极致。却也正是因这一紧绷,骤然专注凝聚的意识中一晃而过一丝使人战栗的杀意。曹自青身动更在意动之前,几近本能借着手掌撑地之力偏身右翻,下一瞬,“嗤”一声轻响,几滴温热的液体突兀溅上了他的脸颊。
刹那茫然,随后才有一股皮肉被撕裂的剧痛从左肩传来。曹自青眼睛余光一扫,看清左臂肩头生生被抓开了三道血肉模糊的深痕同时,也瞥见一抹黑红裙摆正轻飘飘闪过身后。随即一股腥风夹着香露气息扑面,这一掌含阴带煞,撇开肩颈咽喉方寸,竟是直奔天灵炁窍处压下。势凶力猛,全不欲放他半分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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